容鯉額上的傷已然癒合,肉眼幾乎不可見。
而烏曲卻知道的一清二楚,只能說明,那日御書房之中,有他那一方的人。
烏曲放下手,將那方染血的龍紋絲帕仔細疊好,重新收回袖中:“陛下那日對殿下動怒,並非全然因爲殿下頂撞,更多是毒發時的狂躁難抑。這種毒……會放大人之情緒,讓溫厚者暴戾,讓謹慎者多疑。”
他頓了頓,看着容鯉的眼睛:“這就是我的誠意,殿下可還滿意?”
能將手伸進皇宮大內,能在天子飲食中下毒,能將整個太醫院都握在掌中,那確實是天大的實力。
容鯉不曾說話。
窯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火把在牆上投下跳躍的光影,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破碎的瓦坯上交疊又分開,像兩個正在角力的鬼魅。
容鯉終於開口,聲音在空曠的窯洞裏顯得格外清晰:“你們既然已有能力對母皇下毒……是以,你們打算宮變。”
不是疑問,是陳述。
烏曲讚許地點頭:“殿下聰慧。正如殿下所說,如今國朝穩定,若要起兵造反,縱有數十萬大軍也難成事。但若是從內部攻破……”
他向前邁了一步,壓低聲音:“沙陀國內亂、突厥之戰,西疆北疆兩處戰場消耗巨大,連京畿兵力軍備也有所出調。而爲防戰事反覆,陛下又將剩餘兵力的六成調往西疆駐防。如今京城之內,常駐禁軍不過兩萬,御林軍八千,金吾衛三千。這些兵力分散在皇城九門、宮城十二殿,真要集結起來,至少需要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容鯉重複道,“足夠做很多事。”
“足夠陛下‘突發急病’,足夠齊王殿下‘緊急入宮侍疾’,也足夠……”烏曲的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某些‘忠心耿耿’的臣子,發現齊王殿下竟在御前藏匿毒藥,意圖弒君篡位。到時候,自有我們的人,會拿出那封已經被修繕好的立儲詔書。殿下,纔是唯一的儲君。”
“好計策。栽贓嫁禍,一石二鳥,既除了陛下,又除了琰弟,還能名正言順地扶我上位——弟弟妹妹們尚年少,沒了琰弟,只有我名正言順,能承大統。”她頓了頓,話鋒陡然一轉,“只不過,這便有個問題。”
“殿下請講。”
“要完成這個計劃,需要完全控制三處:金吾衛巡防皇城外圍,御林軍守衛宮門,禁衛軍拱衛內殿。這三處若有一處失控,整個計劃就會滿盤皆輸。”容鯉盯着烏曲,“你一個雲滇遺民,如何在京城經營出這樣的勢力?能讓三大禁軍統領同時聽命?”
烏曲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袖中輕輕摩挲,像是在權衡甚麼。火光在他臉上跳動,讓那雙瞳孔時而明亮時而幽深。
良久,他嘆了口氣:“殿下本不必這樣聰明的,坐享其成便可,何必多問?”
“你們賭的,卻是我的命。若你們只是空有野心卻無實力,我跟着你們胡鬧,最後的下場就是午門斬首,曝屍三日。我沒有那樣多的耐心與你們周旋這些口舌功夫了。”
她反而往後退了一步,聲音在窯洞中迴盪,輕飄飄的,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我要見你背後真正的主事者。”
“都到了要動搖國本、顛覆江山的時候,難道那位還在幕後畏首畏尾,連真面目都不敢露嗎?”
話音落下,窯內陷入死寂。
只有風聲穿過破損的窯壁,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有人在痛苦哭泣。
烏曲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了。他定定地看着容鯉,瞳中翻湧着複雜的情緒——驚訝,審視,還有一絲後知後覺的欽佩。
“殿下今日來,原就不是爲了看我那點‘誠意’。”他緩緩道,“殿下從一開始,就是想逼我身後之人現身。”
容鯉沒有否認。
她只是站在那裏,像個小姑娘甩花繩似的甩着自己腰間別着的那支信號彈,只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是暗夜裏唯一不肯熄滅的星火:“即便琰弟登基後我會落下一身的麻煩,卻至少能夠茍全性命,富貴一生。你們要拿我做棋子,卻連面都不敢露,何來‘誠意’?”
就在這時,窯洞深處傳來一聲輕笑。
那笑聲很輕,卻帶着一種奇特的穿透力,在空曠的窯洞裏層層盪開,撞在牆壁上又折返回來,一時間竟分不清究竟來自哪個方向。
“殿下真是叫我刮目相看。”
聲音不高,像與老友閒談一般平和。
那不是烏曲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