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遠去後,黑袍人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門邊,側耳傾聽片刻,確認外頭無人,便將門從內鎖上。不僅如此,她又逐一檢查了所有的窗欞,確保所有的窗戶都已經鎖死,無人在外頭偷聽。
室內只剩下燭火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以及……兩人交錯的呼吸。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身,大步走回容鯉面前。
在容鯉驚疑不定的目光中,他擡手,一把扯下了兜帽。
溼漉漉的黑髮披散下來,露出一張因雨水和急切而顯得蒼白的臉——眉目清麗,鼻樑挺直,脣緊緊抿着,眼中翻湧着複雜的情緒:焦灼,憤怒,恐懼,還有一絲……決絕。
容鯉手中的酒杯,“哐當”一聲掉在桌上。
酒液潑灑,浸溼了衣袖,她卻渾然不覺。
“……安……安慶?”她張了張嘴,聲音發澀,“當真是你……爲何今夜前來?我從白龍觀回來,便聽說你身子不好,一直在府中養病,想去探望你,又屢次被擋了回來,究竟是怎麼回事……”
容鯉已經許久不曾見安慶縣主了。她心中隱隱約約察覺到了甚麼,面上的神情變得更爲嚴肅焦灼。
“此事說來話長……”安慶仍舊在急促喘息,“我今夜是偷跑出來的,所以才這樣緊急,不能耽誤時間,我還需回去,不能引起旁人注意。”
她上前一步,緊緊攥住容鯉的手腕。
那手指冰涼,帶着雨水的溼意,卻用力得幾乎要掐進容鯉的皮肉裏去。容鯉能感覺到她在發抖——不是冷的,卻是壓抑到極致的恐懼與急迫。
“阿鯉,”安慶的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裏迸出來,“我沒生病。我……我被關起來了。”
容鯉瞳孔驟縮。
“被誰?”
安慶的嘴脣動了動,沒出聲,只擡起另一隻手,先指了指自己心口,而後緩緩上移,指尖最終定格在半空——那是一個指向皇城方向的、無聲的暗示。
容鯉的臉色,在那一瞬間白得嚇人。
“府中有許多人……奉命看管我。”安慶的聲音發顫,“這三個月,我連房門都出不去。所有送來的飲食、湯藥,都有人先嚐。窗戶外頭日夜有護衛輪值,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她頓了頓,眼眶驟然紅了:“今夜這場雨……是唯一的機會。我用了三日前就藏在枕下的迷藥,迷倒了守夜的丫鬟,又換了她的衣裳,從後園狗洞爬出來的。”
容鯉反手握住她冰涼的手指,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甚麼:“爲甚麼?母皇……爲甚麼要關你?”
安慶擡起頭,直直看進她眼裏。
燭火跳躍,在她眸中映出兩點幽暗的光,那光裏藏着一種近乎絕望的清醒:
“因爲我看見了一樣東西。”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攢足所有勇氣,才一字一句道:
“三個月前,我無意間闖進母親的書房密室——她以爲我睡了。我在裏頭,看見了一疊密信。”
容鯉的呼吸停住了。
安慶的母親。
宋大將軍。
展欽“戰死”的那場戰役,宋大將軍是主帥。
“那暗室我原本不知道,是追一隻誤入的貍奴,碰倒了書架上的機關,才發現……”安慶深吸一口氣,“裏頭全是密信。來自北疆的密信,有些是母親舊部的彙報,有些是她私下派去查探的人傳回來的消息。”
容鯉的手,在袖中慢慢收緊。
指甲陷進掌心,生疼。
她大抵已經猜到,那些密信與甚麼有關。
“你知不知道,我看見了甚麼?”安慶自嘲地笑了笑,笑容苦澀,“我看見,我母親從回京前開始,就一直沒放棄查展駙馬的事。她不信任兵部的戰報,更不相信甚麼‘力戰而亡’的說法。她懷疑……駙馬是被人害死的。”
室內靜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