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人腳步一頓,擡手扣門,叩得極急切。
裏頭琴音未停,反而更婉轉了些。好半晌,才傳來一道懶洋洋的回應:“進來。”
他推門而入。
室內暖香撲面。
四五個身着輕紗的舞姬正翩然旋舞,水袖翻飛,裙裾如雲。琴師坐在角落,指尖撥弄着箜篌,樂聲潺潺如流水。矮几上杯盤狼藉,酒壺已空了大半。
裹挾着冰冷雨水的身影,就這樣闖入一屋子的溫香軟玉之中。
而他要尋的容鯉,長公主殿下——
她正斜倚在窗邊的軟榻上,外衫滾皺,髮髻鬆散,幾縷髮絲正貼在因酒意而泛紅的頰邊。容鯉一隻手撐着頭,另一隻手依舊在給自己倒酒,酒液潑灑得到處都是,她卻渾然不覺,正含笑看着舞姬們旋轉,彷彿全然沉浸在這笙歌燕舞裏。
而長公主殿下身側,跪坐着兩名少年,眉眼清秀,舉止溫順,一個在爲她剝葡萄,一個在爲她斟酒。
大抵是在這樣的尋常煙花之地,尋不到甚麼與展欽相似的倡人,但這兩人皆是馬尾高束,做江湖劍客模樣。究竟是在緬懷誰,其實也一目瞭然。
隨着黑袍人的闖入,絲竹之聲驟然停下,容鯉也隨着這異變擡起了眼,瞧見門口站着的,一個渾身溼透的黑袍人。
容鯉看不清他被兜帽遮住的臉,只瞧見雨水順着他的衣角不斷滴落,在金貴的波斯地毯上洇開深色的水痕。他的胸口還在起伏着,呼吸急促,不知是因疾馳喘息,還是因失望憤怒。
容鯉皺着眉頭,看着他,語氣之中已有了幾分酣然:“喲……這是哪來的貴客?不懂規矩麼?”
黑袍人沒答話,他只掃視了一圈周遭的舞娘樂姬,又掃過容鯉腳邊跪着的兩個少年,只啞着嗓音開口:“都出去。”
舞伎們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容鯉嗤笑一聲,晃了晃手中的空杯:“哪兒來的瘋子,打攪本宮玩樂,若再不走,休怪本宮喊人將你請出去了。”
黑袍人袖中的手緊緊握成拳頭,只將聲音提了提:“我有要事與殿下言說。”
然而醉眼昏昏的容鯉有些發怒之兆,皺着眉頭,便要將護衛喊來,甚至還吩咐樂師們接着奏樂。
黑袍人便大步走到最近的一個樂師面前,劈手奪過對方懷中的琵琶,“嘭”地一聲扔在地上。
琵琶摔裂,絃斷音絕,餘下一陣刺耳裂響。
“殿下如今,怎生自暴自棄成這般模樣?”黑袍人語氣之中,滿是焦灼的很鐵不成剛,“我有要事!請殿下屏退無關之人!”
容鯉已然聽出兩分耳熟,只是她有些醉了,因而還有些不耐煩,“真是掃興……罷了,都下去吧,今日的賞錢加倍。”
舞伎樂師如蒙大赦,連東西都來不及收拾,便手忙腳亂地退了出去。最後一個離開的姑娘小心地帶上門,室內頓時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
只剩下容鯉、扶雲,和那個黑袍人。
雨聲隔着窗欞傳來,淅淅瀝瀝,襯得這寂靜愈發沉重。
容鯉又給自己倒了杯酒,仰頭喝下,才懶懶地看向黑袍人:“有甚麼事,值得這般大動干戈?”
黑袍人站在原地,胸膛起伏。
雨水順着衣袍滴落,在他腳邊聚成小小的一灘。他盯着容鯉,忽然指向扶雲:“叫她也下去。”
不等容鯉拒絕,他便低頭下來,在容鯉飲酒的桌案上輕輕敲着。
三長兩短一長。
這是容鯉與某個人特別的約定,只有他們彼此知道,絕無旁人。
容鯉終於正色起來,驚疑不定地看了面前之人一眼,心中思忖許久纔開口:“扶雲,你先下去。”
“可是殿下,此人來歷不明……”扶雲還想相勸。
容鯉卻止住了她的話頭:“我認得他,你先下去罷。”她自己的聲調之中,也染上了焦急。
扶雲無法,只能遲疑地退了出去,將門輕輕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