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然該欣慰她的成長與強大。
可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更深的空落與隱痛。
他再一次地、十分殘忍地意識到,在自己離開,她被迫獨自面對風雨、被迫迅速長大的那些日子裏,他並不在她身邊。而如今等他終於能回到她身邊的時候,她已然羽翼漸豐。
往日,他尚且能做她的一棵參天大樹,盡心盡力地給她一切照拂。
而如今,他似乎……連保護她的資格,都變得有些模糊了。
他不再是那個她需要仰望、需要依賴的“展大人”。
在她縝密的棋局與冷靜的應對面前,他更像是一個被暫時納入計劃、卻未必有資格知曉全貌的……參與者。
而觀她用“阿卿”賜死,“聞簫”替換這一局中,展欽更明白,他甚至可能連參與者也算不上多少,而是一個需要被“保護”起來的,以免打草驚蛇的“祕密”。
就像她當初,被他們以“保護”之名,矇在鼓裏一樣。
真是……風水輪流轉。
展欽與她同乘一車,卻未必有多少歡喜。
看着她依舊沉浸在自己思緒中而蹙起的眉間,他的指尖一顫,終究還是忍不住伸出手去,輕輕將她的眉間撫平。
*
回到白龍觀,已近黃昏。
聽雪居依舊幽靜,龍潭水汽氤氳。玄誠子不在觀中,有小童代爲相迎。
容鯉將官道劫殺案一應後續查探事宜安排下去後,便似乎恢復了“清修”的模樣,每日裏不是在水榭看書,便是去三清殿靜坐祈福,彷彿外界的風風雨雨都與她無關。
展欽依舊以“聞簫”的身份隨侍左右。
這卻並非長公主殿下所求,而是展欽求來的機會。
而長公主殿下只是似笑非笑、頗有興味地看他一眼,允了他的不請自來。
便如此刻。
容鯉在三清像前,依舊抄錄着那些寫給“亡夫”的道經。
她的神情安寧虔誠地彷彿對那“亡夫”情深似海——即便眼下他們彼此都知,所求之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展欽看着她平靜的側臉,心中那點因挫敗與瞭然而生的空茫,漸漸被另一種更急切、更隱晦的焦灼取代。
以孌寵的身份留在她身邊,聽上去彷彿親近無比,可他卻能清晰地感覺到兩人之間無形的隔閡。
容鯉鮮少與他置氣鬥嘴,也極少再與他有親暱的交互或深入的交談。她誠然是將他放在自己身邊,允准他妄自的靠近,卻又似乎將他隔絕在她的心門與世界之外。
如此若即若離,比起昔日她的冷言冷語,還要更加難熬。
冷硬無情如展欽,竟也會在做了個極爲荒誕又真實的夢魘後,開始感到煎熬般的空茫惶然。
夢中如夢似幻,初時還是二人言笑晏晏的無憂歲月。後來卻猶如水潑鏡裂,她居高臨下地俯瞰他,賞玩他的苦澀狼狽,再無當年情真意切。
她在夢魘之中,笑得沒有半點溫度:“你騙了吾,吾騙你,又有何不可——吾,從未想過與你白頭。”
最後一句輕嗤,如同鏡碎的磬音:“本宮看不上他一介武人,粗鄙出身,卑劣至極,怎敢妄想與本宮成婚?”
如當頭一棒,將他從夢中驚醒。
展欽曾聽過這句話的——在接了賜婚旨意的御書房外,長公主殿下怒闖金殿,在陛下面前擲地有聲的斥。
卻不曾想過,原來這句話,竟會在今時今日,成爲他展欽的夢魘。
若是往日,是未曾與她在京城渡過那一段本就荒唐的快活歲月,他無話可說,並早知會有如此結果。
可見過嘗過她情真意切的愛與恨,他如墜入深淵卻甘之若飴飛蛾撲火的蟲豸,再也不想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