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卻不甚在意,看了一眼更漏,只覺時間太晚,打算今夜便在此處歇下。
待他沐浴更衣回來,卻見那桌案上成堆的卷宗已被人挪開了,反而放着那個他見過一回的暖玉盅,並一個精巧食盒。
屋中點了一盆銀絲炭,而他那個只有薄被竹蓆一卷的木榻,上頭被人墊好了厚厚的褥子,並一卷攤好的軟被。
展欽蹙眉,以問詢的目光看往門口站着的侍從。那侍從正是原先在他宅邸之中伺候的,如今宅邸之中基本無人,他便被調到了此處,見主子看過來,立刻學着方纔來的那兩位長公主府長史的神情,忍着笑但一板一眼地說道:“殿下全然不擔心駙馬,乃是下頭人自作主張送來的。”
展欽看着被裝點得軟蓬蓬的牀榻,鬼使神差地將手放在那一卷軟被上一碰。但見觸手生溫,軟若無物,隱有幽香。
他疏冷的面上稍稍有了一絲暖意。
那侍從又走上前來,將一卷兒小紙條遞到他手中:“方纔那二位女官大人所呈上的,請大人親啓。”
展欽打開一觀,見那紙條上楷書端正,一板一眼的:“雨夜寒涼,你那院子恐有落雨。今夜若歸,往偏殿來宿,只此一夜。若不歸,便撿扶雲攜月執意要拿來的本宮不要的東西,睡在府衙得了。”
展欽看着那張紙條,指尖在“本宮不要的東西”幾個字上輕輕摩挲,脣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
他將紙條仔細摺好收進懷中,對侍從道:“備馬,回府。”
“大人,這樣晚了,還下着雨……”那侍從看了看他身上已然換好的寢衣,不由得一怔。
“去。”展欽已然將髮束起,那侍從便也不再說甚麼,就這般去了。
*
雨夜的長街寂靜無人,馬蹄聲落在青石板上格外清晰。
展欽回到公主府時,已是子時三刻。遠遠瞧見,公主府主院寢殿的燈火早已熄滅,只有偏殿還亮着一盞昏黃的燈,像是專爲他留的。
主殿與偏殿之間,其實只隔了一個耳房。容鯉早就將那耳房打通了做了個暖閣,因而對彼此那頭的聲響皆能聽得一清二楚。
容鯉一直支着耳朵,聽着外頭雨聲裏的聲響,不由得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分明已然身體已然有了睏意,卻仍舊無法睡着,容鯉只能在牀上鬱卒地滾來滾去,心中暗罵,定是展欽害得她這樣的。
她這頭吹了燈,瞧不清桌案上的更漏,也不知離自己傳令已經過了多久,只覺得實在漫長,坐車都能在衙署與長公主府之間來兩個來回了,展欽還不回來,定是不回來了。
“可惡,都叫他回來了還不回來,定是故意的……”她埋頭在軟軟的羽絨枕裏,暗暗地抱怨。
只是抱怨了一會兒,又悵然若失地想,不回來也好,今夜風寒雨冷,免得雨打風吹。
正這樣翻來覆去地想着,終於聽到耳房的那一頭傳來細微的動靜。
扶雲聲音輕輕:“駙馬請,偏殿已收拾妥當。”
“有勞。”展欽回應的聲音輕輕。
容鯉睡意全無,立即豎起耳朵。
只是這會兒聽又聽不大清楚了,容鯉乾脆輕手輕腳地下了牀榻,湊到窗邊,通過窗欞往外瞧。
展欽披着帶雨的氅衣站在廊下,墨髮被雨水打溼幾縷,更襯得面容清俊。他似乎察覺甚麼,擡眼望向主殿方向。
容鯉慌忙縮回頭,只想着夜深未點燈,定沒被他瞧見。
外間安靜片刻,隨後響起漸遠的腳步聲。
容鯉這纔敢擡起頭來,瞧見展欽依言去了偏殿。
容鯉說不上失望還是鬆了口氣,慢吞吞地挪回了牀上。
牀上暖香依舊,她聽着隔着暖閣那一頭傳來的些許響動,瞧見那邊燈火搖曳了片刻後便被吹熄,知道展欽是睡下了,這才心安下來。
她閉上了眼,片刻之後,便模模糊糊地睡了過去,竟是這幾日難得的安穩。
夜裏又做夢魘幾個,也都是與駙馬爭吵冷戰的,嚇得容鯉幾個大喘氣。還好深夢零碎,等醒來時皆會忘記。
*
容鯉睡的晚,第二日醒來,比平常晚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