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站是全城盤查最嚴的關口,出站口、廣場四角都站着持槍民兵,面色冷峻,眼神銳利,緊緊掃視每一個進出的人流。但凡看着面生、像是外來投奔的陌生人,立刻就會攔下細細盤問。
顧延已經在火車站接連守了兩天,始終沒見到家人蹤影,心裏越發焦灼,只能強耐着性子等候。
到了第三天清早,他也沒抱多大指望,照舊鎖了招待所房門,慢悠悠往火車站走去。路過街邊早點攤,順手買了兩個熱包子,走進車站大廳,找了個不起眼的空座坐下,低頭慢慢喫着。
他一邊嚼着包子,一邊漫不經心地擡眼掃過出站人流,無意間瞥見幾道熟悉身影,心頭莫名一震,越看越是眼熟。他停下喫食,眯起眼仔細端詳,瞬間整個人僵在原地,手裏的包子險些滑落。
來的正是父親顧弘遠,帶着顧老爺子、顧老太太,還有顧四、顧六兄弟倆!
自打當初在江蘇分開,一晃兩個多月未見,此刻驟然重逢,顧延又驚又喜,眼眶瞬間發熱,起身就要快步迎上去。
可腳步剛邁出去,他猛地頓住,神色驟然一緊。
只見出站口兩名挎着步槍的民兵,已經快步上前,擡手直接將顧家一行人攔下,當場就要例行盤查。
顧延連忙收住腳步,退到一旁僻靜角落,遠遠望着衆人。一路長途顛簸、時局動盪,幾人早已風塵僕僕、狼狽不堪。
顧弘遠蒼老憔悴了大半,兩鬢添了許多白髮,滿臉風霜倦色,身形也比先前清瘦不少。顧老爺子與顧老太太早已沒了往日氣度,身上穿着洗得發灰的藏青色舊衣,布料粗糙單薄,一眼便能看出路上吃盡了苦頭。顧四、顧六兄弟倆更是鬍子拉碴、面色蠟黃,滿臉疲憊蔫蔫地護在兩位老人身側,落魄又侷促。
顧家老少被當場攔下,一時間全都僵在原地。
顧弘遠臉色微沉,神情緊繃,脊背下意識挺直,強撐着故作鎮定;顧老爺子和顧老太太身子微微一縮,不自覺往中間靠攏,眼裏滿是慌亂惶恐,緊緊抿着嘴角,茫然無措;顧四心頭一緊,立刻垂下腦袋,不敢與民兵對視;顧六也是攥緊行李帶子,指尖都微微泛白。
領頭民兵面色嚴肅,帶着幾分威嚴,冷冷將幾人上下打量一遍,語氣生硬開口:
「站住,不許再往前走!你們從哪兒來的?」
顧弘遠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忐忑,儘量穩住神色,放緩語速回話:
「同志,我們從南方鄉下過來,到北邊投奔族中親戚。」
另一名民兵往前半步,眼神滿是審視,脣角緊繃,繼續追問道:
「投奔誰?戶口?介紹信?身份戶籍?準備落腳在哪兒?」一連串的盤問。
顧老太太膽子小,滿臉惶然地湊到顧老爺子耳邊,小聲怯怯嘀咕:
「他爹,這咋還攔着不讓走?」
顧老爺子眉頭緊鎖,神色沉肅,壓低聲音輕聲安撫:「別亂說話,安分站着,千萬別隨便插嘴惹麻煩。」
另一個民兵更是緊接着開口,絲毫沒有鬆懈的意思,臉色更是冰冷,冷聲再逼問:
「家裏是甚麼成分?世代種地還是另有營生?!」
這話一出,顧四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眼角偷偷瞟了眼民兵嚴肅的神情,又飛快低下頭,胸口微微起伏,緊張得不行。
唯有顧弘遠始終沉得住氣,神色不改,不慌不忙從懷裏掏出提前備好的落戶證明與戶籍身份證件,遞了過去:
「有,有的,同志放心,我們都是本本分分的莊稼人,世代務農,成分清白。晚輩早就幫我們辦好落戶手續,證件都在這兒,眼下先在城裏招待所落腳,隨後就回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