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君珩方纔靠在皇后懷中,眉眼間的疏離淡去些許,此刻聽皇后說話,微微擡眸,漆黑的瞳色清淺又平靜,無半分委屈,亦無半分欣喜。
「我沒事,母后。」
話是這麼說的,但是皇后的關心還是讓李君珩心中有些微酸。
皇后望着她剋制隱忍的模樣,心口也是一陣密密麻麻的發酸。
旁人都道臨川公主征戰歸來,榮光加身,是大啓最耀眼的金枝玉葉,可只有她清楚,這孩子骨子裏的堅韌,那都是年少無人庇護慢慢熬出來的。
皇后收回落在李君珩身上的目光,緩緩轉頭,落向不遠處蜷縮着的兩道身影。
李知瑤素來張揚明豔,自幼恃寵而驕,仗着陛下疼愛、在宮中橫行無忌,便是面對中宮皇后,往日也帶着幾分驕縱傲氣,從無半分怯意。
可如今的安樂公主,早已沒了半分昔日風華。
兩年冷宮般的閒置,陛下徹底的厭棄,再加上算計君君的事徹底敗露,徹底磨垮了她所有的囂張氣焰,也讓陛下徹底厭棄了這個妹妹。
只見她鬢髮微亂,衣裙還是兩年前的舊款式,身形消瘦單薄,垂着頭死死攥着衣襬,脊背緊繃卻沒擡頭。
往日靈動驕矜的眼眸此刻佈滿隱忍的惶惶不安,落魄得讓人心生唏噓。
而她身側的康姐兒,更是孱弱得彷彿一陣風便能吹倒。
小姑娘本就先天體弱,常年藥石不離身,此番更是受了驚嚇,躲在李知瑤懷中碩碩落淚。
皇后眸光沉沉,心底百轉千回。
康姐兒柔弱無辜,是被生母拖累的可憐人,可細細想來,終究是血脈相連、骨肉相依。
生母爲她算計君君,這就是實際的受益人,算不得全然清白無辜。
說到底,命數糾纏,因果環環,她攤上滿心偏執、不擇手段的生母,便註定要爲這份親緣付出代價。
最最無辜的,從來都是她懷中這個看似從容平靜的君君。
是那個襁褓之中便被送走,孤零零在謝府熬過無人問津的歲歲年年,無人護、無人疼,磕磕絆絆長大,歸來之後還要被至親算計的君君。
她擡手輕輕撫了撫李君珩的發頂,語氣溫和卻帶着不容置喙的威嚴:
「待會回去好好歇息,一應所需,陛下與本宮已經盡數備好,往後在宮中安心休養,不必理會宮中紛擾,更不必遷就任何人。」
李君珩微微頷首,眉眼淺淺彎了一下,那笑意極淡,卻難得真切幾分:
「兒臣謹記母后教誨。」
皇后嘆了口氣,眸光微涼,聲音平淡無波,卻帶着中宮獨有的肅穆威嚴:
「把人送回公主府,無召不得出!」
暮春晚風溫涼,卷着皇陵外草木的清寂氣息,漫過回宮的御駕鑾車。
今日整日,皇后都陪伴着李君珩在城郊太后陵寢祭拜。
新雨初歇,陵前的松柏蒼翠欲滴,青石階上乾乾淨淨,一派肅穆安寧。
回宮的路途漫長安穩,鑾車軲轆碾過青石御道,發出細碎平緩的聲響。
皇后一路都未曾多言,只是時不時側首看向身側的李君珩,目光溫柔又憐惜。
待鑾車駛入宮門,夕陽已然沉入西山,漫天霞光染紅了巍峨的宮牆,層層殿宇鍍上一層溫柔的金紅,褪去了白日朝堂的森嚴冷肅。
二人並肩下了車輦,皇后叮囑李君珩早些回府歇息,連日操勞奔波,切勿過度勞累,隨後便在宮人簇擁下回了中宮。
晚間李君珩和太子阿奴用過飯後,一路行至書房,夜色已然深沉。
暮色四合,星月懸空,細碎星光通過雕花窗欞灑落進來,落在案几的宣紙之上,溫柔靜謐。
連日周旋宮廷人事,心緒始終緊繃,難得此刻清閒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