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硯這是明明白白告訴他:夜深孤室,避嫌爲重,莫再借機糾纏自家女兒。
崔清晏自然心知肚明。
他微微一怔,隨即低低輕嘆一聲,氣息輕柔,帶着幾分恰到好處的無奈與委屈。
他不再看神色戒備的謝硯,反而微微側首,目光落向案前的李君珩。
那雙素來溫潤沉穩的眼眸,此刻染着淺淺的落寞,眸光澄澈又繾綣,帶着一絲可憐巴巴的試探與不捨,靜靜望着少女。
只是他分寸極穩,從未逾矩,唯有眼底一閃而過的委屈。
李君珩擡眸對上他的目光,眉眼依舊清冷平和,無波無瀾,既無挽留,也無疏離。
「今日已經麻煩師兄良多了,師兄早些歇下吧。」
見少女並無半分示意,崔清晏心中微悵,卻也知曉謝硯態度,再留便是逾矩,只會惹得長輩愈發不悅,徒增尷尬。
他收回目光,斂去眼底所有繾綣與落寞,重新端起端正恭敬的姿態,對着李君珩鄭重拱手一禮,聲音溫潤清雅:
「時辰已晚,清晏先行告退。餘下輿圖疑惑,明日白日再來與師妹解答。」
言罷,他又側身對着謝硯微微躬身行禮,禮數週全,無可挑剔:
「多謝謝大人體恤,清晏這就去竈下溫一碗蔘湯。」
謝硯淡淡頷首,不熱不冷,沒有半分多餘回應。
崔清晏不再多言,轉身緩步退出書房。青衫衣角掠過門檻,帶起一陣輕微的晚風,窗外的燈影微微晃動,待腳步聲漸遠、徹底消散在庭院夜色之中,書房之內的緊繃氣氛,才終於徹底鬆弛下來。
書房燈火融融,暖光落在謝硯溫潤的眉眼上,卻未能化開他心底半分鬱結。
他立在原地,望着漆黑的院門方向久久未動,方纔壓下去的思緒再度翻湧上來,湧上難以掩飾的不虞與顧慮。
今夜親眼撞見二人深夜獨處一室研討公務,他總覺得不妥。
旁人或許不知其中分寸,他卻看得透徹。
李君珩鎮守寮城邊塞這兩年,自抵達此地起,便一直定居崔府。
正是因爲常年居於崔清晏的府邸,這幾日二人相見,有了無數獨處相處的時機,也讓崔清晏能這般輕而易舉地伴在女兒身側,名正言順地陪她研討輿圖、梳理軍務,日夜相伴,無人置喙。
於外人眼中,不過是師門親厚、同僚相恤,可在謝硯這個爲人父的眼中,實在算不上一樁妥當事。
寄人籬下,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縱使崔清晏品行端正、待人體面,縱使二人素來以師兄師妹相稱,往來坦蕩,可男女有別,授受有分寸,更何況是成年的少年少女,日日同處一座府邸,晨昏相見,長此以往,流言蜚語難免,更重要的是,這般牽絆糾纏,實在太過不妥。
他不喜歡崔清晏。
謝硯緩緩收回遠眺的目光,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收攏,眉宇間染上幾分沉凝的猶豫。
他知曉女兒通透理智,一心撲在邊塞軍務與民生安穩之上,從無半分兒女情長的雜念,可架不住旁人日久情深、步步傾心。
他沉吟良久,看着案前安靜飲着蔘湯的少女,終是壓下心底的複雜心緒,輕聲開口,語氣帶着幾分鄭重與認真。
「君君,爲父有件事,想問一問你的想法。」
李君珩聞言,握著白瓷湯碗的指尖微微一頓。
她緩緩擡眸,清冷澄澈的眼眸看向謝硯,見父親神色嚴肅,不似尋常叮囑,便輕輕頷首,溫聲道:「父親但說無妨。」
謝硯緩步走到書案旁,目光落在滿桌的邊塞佈防圖上,語氣懇切又認真:
「你在崔府居住兩年有餘,爲父知曉崔公子待你甚好,照料周全,從未有過半分怠慢。
只是你如今身負邊塞重任,是鎮守一方的臨川公主,常年寄居旁人府邸,終歸不是長久體面之事。」
他思慮周全,早已爲她盤算好了退路與去處,一字一句緩緩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