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如濃墨,沉沉覆住整座崔府。
庭院裏的晚風吹過廊下懸着的素紗宮燈,燈影輕輕搖曳,細碎的光影通過雕花窗欞,落進燈火通明的書房之內。
屋內案牘堆棧如山,攤開的邊疆輿圖綿延數尺,山川關隘、邊塞防線密密麻麻標註着朱墨字跡,一旁散落着軍務文書與糧秣帳冊。
李君珩烏髮僅用一支玉簪束起,眉眼溫和,指尖還抵在輿圖最西側的邊境隘口,指尖沾着些許未乾的墨痕。
夜深露重,整座府邸早已沉寂,唯有這間書房的燈火徹夜不熄,映得少女挺拔清瘦的身影落在地面,孤直又堅韌。
一旁的崔清晏指着另外一處細細講解着。
就在這時,一陣輕緩卻清晰的敲門聲,驟然打破了屋內靜謐。
篤、篤、篤。
三聲輕叩,溫柔有度,不擾人思緒,卻足以讓人察覺。
屋內二人聞聲皆是一頓。
李君珩微微擡眸,清冷的眼睫輕顫,淡聲道:「進。」
木門應聲被輕輕推開,晚風裹挾着夜裏微涼的潮氣漫入屋內。
謝硯一身素色長衫襯得溫潤儒雅,手中端着一隻溫熱的白瓷湯碗,碗沿嫋嫋升騰着淡淡的白霧,醇厚的參香瞬間漫開,沖淡了屋內濃重的墨紙氣息。
他擡眼先望向案前的女兒,望見滿桌堆積的公務、少女眼底掩不住的疲憊,眼底瞬間漾起滿心的疼惜。
今夜他忙完回來,路過院落,見書房燈火遲遲未滅,心知自家女兒勤勉,經手的邊塞軍務、府中事務從無敷衍,必定又是伏案忙碌至深夜,放心不下,便親自去後廚竈上,叮囑廚下燉了一碗溫補的蔘湯,想着趁熱送過來。
謝硯脣角噙着溫和的笑意,正要開口叮囑幾句,目光隨意一掃,視線驟然定格在書房側旁立着的崔清晏身上。
崔清晏站在李君珩身旁,身姿清雋如玉,長身立在輿圖之側,指尖還虛懸在圖紙上方,顯然方纔正專心與李君珩研討軍務。
他氣質溫潤清正,眉目雅緻,本是一派端方君子模樣,可落在謝硯眼中,卻瞬間變了滋味。
別以爲他不知道這臭小子心裏想的甚麼!!!
謝硯臉上的溫和笑意微微一滯,眼底的寵溺快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十足的警惕,心底警鈴大作。
夜深人靜,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還關門秉燭研討,縱使名義上是探討公務,可在爲人父的眼裏,分明是對他閨女有所圖謀!!!
他眉峯微挑,目光帶着審視與打量,淡淡開口,語氣裏藏着不易察覺的試探與疏離:
「崔公子?這般時辰,怎會還在君君這?」
話音落下,屋內的氣氛悄然沉了幾分。
崔清晏自然是聽出來了,謝硯這是在點他,這麼晚還在師妹這裏,行事不妥。
崔清晏神色未變,從容收回落在輿圖上的目光,微微垂眸拱手行禮,姿態恭敬又得體,一言一行皆挑不出半分錯處,端的是清正端方的模樣:
「回謝大人,近日邊塞輿圖添加韃靼商路的路線,多處隘口地勢隱晦,師妹初理邊務,尚有幾處細節不解。
學生便留下來,與師妹一同對照卷宗考究地貌、梳理佈防漏洞,細細講解一二,不曾察覺夜色已深,耽擱至此刻。」
他話語坦蕩,理由正大光明,句句不離公務軍務,看似純粹的師門相助、同僚相幫。
可謝硯閱人多年,目光毒辣通透,死死盯着眼前溫潤少年,心中的疑慮不僅半點未消,甚至更加懷疑。
他太瞭解崔清晏了。
崔家這小子,年紀輕輕,心思深沉縝密,聰慧過人,性情溫潤卻極有主見,看似待人謙和有禮、對自家女兒悉心相助,可那雙看向李君珩的眼眸深處,藏着的情愫根本瞞不過他這個過來人。
又是一個想拱他家白菜的!!!
問過他這個當爹了嗎!
往日朝堂相見,衆目睽睽之下尚且處處遷就、事事維護,如今深夜獨處書房,哪裏是單純研討公務這般簡單?分明是藉機靠近,暗藏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