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內一片沉寂,燭火噼啪作響,映得李君珩稚嫩的臉龐明暗交錯。
她眸中的銳利與疑慮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瞭然與沉吟,指尖輕輕敲擊着案几,心中反覆思量着這番話。
她年雖少,卻懂亂世求生之苦,更懂家國大義之重。
沈清辭這番話,道盡了黑風寨的夾縫求生,也剖白了周霸的底線,合情合理,再無半分突兀。
李君珩看着眼前神色懇切的沈清辭,緩緩坐直身軀,周身冷厲的氣息稍稍緩和,衝着人點了點頭。
「我知曉了。」
眼前這人,絕不是普通的匪寨說客。
尋常山匪身邊,多是逞兇鬥狠的武夫,或是趨炎附勢的小人,斷不會有這般氣度。
沈清辭言辭條理清晰,措辭溫雅有度,論時局、剖利弊、言大義,句句都踩在關鍵點上,既說清了黑風寨的絕境,又守住了周霸的氣節,更戳中了朝廷當下急需抗韃、平定匪患的內核訴求,絕非目不識丁的草莽之人能說出的話。
李君珩心中細細思量着,燭火在帳內跳得愈發急促,將李君珩沉凝的眉眼映得明暗難辨,她指尖仍輕抵着案几邊緣,垂眸斂去眸中所有情緒。
此人若能爲她所用……
李君珩擡眼,再次看向沈清辭。
他一身青布長衫洗得發白,面料粗劣卻漿洗得乾乾淨淨,身姿清瘦挺拔,站在這甲冑森嚴的官軍主帳裏,周身沒有半分匪氣,反倒藏着讀書人的風骨與隱忍。
方纔談及家國大義時,他眸中閃過的憤然與堅定絕非作假;說起黑風寨絕境時,那抹無奈蒼涼也不似僞裝。
這般人物,爲何會屈身在黑風寨,甘願爲一羣山匪奔走議和?
李君珩心思轉得極快,不過片刻便理清了頭緒。
沈清辭言辭懇切,黑風寨議和之事想來無假,但此人身份藏着蹊蹺,不得不查。
她如今領兵在外,根基未穩,既要收攏可用之力,也需拿捏住分寸,既不能讓對方覺得朝廷軟弱可欺,也不能把真心歸降之人推得太遠。
思及此,她緩緩擡眸,杏眼中的沉冷褪去幾分,卻依舊帶着上位者的威儀,先是淡淡掃了帳內衆將一眼,隨即看向垂手而立的沈清辭。
開口時語氣不似方纔那般銳利逼人,卻也帶着不容置喙的篤定,正是恩威並施、打一棒給一顆甜棗的拿捏:「沈先生這番話,倒算是肺腑之言。」
她刻意改了稱呼,從直白的「你」換成了「先生」,先給足了沈清辭體面。
隨即話鋒微轉,語氣又添了幾分肅穆:
「但是周霸盤踞黑風山多年,屢次與朝廷爲敵,斬殺朝廷使者,罪證確鑿,本可直接發兵清剿,蕩平山寨。
但念及他身處絕境,仍守得住民族底線,不肯投靠韃子、出賣家國,尚有幾分江湖大義與男兒骨氣,這份氣節,本宮是認可的。」
李君珩先點出周霸的重罪,擺明朝廷本可嚴懲的態度,給了那記「硬棒」,敲打對方不可心存僥倖。
隨即又誇讚其堅守底線,認可其大義,送上這份「甜棗」,既彰顯了她的公允,也讓沈清辭明白,朝廷並非不近人情,卻也絕不好糊弄。
沈清辭聞言,心中頓時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肩頭微微鬆懈,看向李君珩的目光裏多了幾分敬重。
他本以爲這位年少公主只會滿心戒備、殺伐果斷,沒想到她竟如此通透,賞罰分明,恩威並施間盡顯上位者格局,遠比朝堂上那些迂腐官員更懂識人辨事。
若是,唉……
李君珩將他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隨即緩緩起身,一身軟甲在燭火下泛着清冷的光,雖身形尚小,卻自有一番讓人不敢輕視的氣場。
她擡手輕拂軟甲之下並不存在的褶皺,語氣平和卻帶着不容推辭的力道:
「沈先生遠道而來,爲黑風寨上下謀求生機,也爲朝廷解決一樁心腹隱患,一路辛勞。本宮親自送你出營,也算盡一盡地主之誼。」
此言一出,帳內衆將皆是一驚。
林靖珂當即上前一步,低聲勸阻:「君君,不行,你是公主,萬金之軀,豈能親自送一介匪寨說客出營?若是傳出去,恐折了皇家威儀,也恐途中有失!」
秦老將軍也微微蹙眉,捋着鬍鬚出言附和:「殿下,林世女所言極是,您萬金之軀,不可涉險。只需派末將或林世女相送即可,不必親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