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君珩的話語,冰冷強硬,沒有半分轉圜餘地,卻也透着幾分公正與坦蕩。
她不搞虛與委蛇的許諾,不玩卸磨殺驢的陰謀,只論功過,按律行事。
沈清辭看着眼前這位鐵面無私的小公主,心中瞭然這位不是個好糊弄的,也知曉這已是最好的結果。
李君珩不肯鬆口承諾不秋後算帳,卻也給了黑風寨一條生路,以戰功抵罪過,憑實力換前程,公平直白,雖無十足保障,卻也遠比空頭承諾可靠。
他沉默片刻,對着李君珩拱手行禮,語氣平靜卻鄭重:
「公主所言,在下銘記於心,回去定會如實轉告周寨主。既然將軍定下以功抵過之約,我相信,黑風寨弟兄,定會在戰場上奮勇殺敵,收復河山,用戰功洗清往日過錯。
還請將軍,信守今日之言,功過分明,絕不虧待奮勇殺敵的將士。」
李君珩頷首,冷聲道:「本宮自然一言九鼎,軍中無戲言。只要他們肯真心抗敵,爲國效力,功必賞,過必罰,絕不偏袒,也絕不濫殺。」
沈清辭不再多言,便辭別李君珩回寨子。
他知道,此番帶回的答覆,雖不能完全打消周霸與全寨弟兄的顧慮,卻也給了他們一條唯一的、可走的生路。
眼見沈清辭禮數週全,再度躬身欲告辭離去,她驟然擡眼,清冽的聲音陡然響起,硬生生打斷了他的動作:「且慢。」
這一聲雖不高亢,卻帶着十足的威嚴,沈清辭腳步頓住,緩緩直起身,擡眸看向主位上的少年公主,眼中帶着幾分不解,卻依舊禮數週全:「殿下還有何吩咐?」
帳內氣氛瞬間再度緊繃,林靖珂下意識攥緊了腰間刀柄,秦老將軍也擡眼看向李君珩,靜待她發問。
李君珩微微前傾身子,杏眼銳利如刀,直直鎖定沈清辭,語氣帶着毫不掩飾的審視與疑慮,字字清晰:
「你方纔所言,句句皆是歸降抗韃之理,本宮姑且聽之。但有一事,本殿百思不得其解。」
她頓了頓,目光灼灼,直言不諱:
「黑風寨周霸,盤踞黑風山多年,桀驁暴戾,不服王化,數次與朝廷官軍對峙,寧死不肯低頭,乃是出了名的硬骨頭。
在本宮看來,此人絕非是能屈身求和、歸順朝廷之人,前日還威脅與本宮,爲何短短一日之間,黑風寨竟突然轉意,派你前來議和?
此事太過突兀,本宮覺得其中必有隱情,你需如實告知,不得有半分隱瞞,否則,議和之事便不再提了。」
一語問罷,帳內衆將紛紛點頭,皆是認同這位李君珩的疑慮。
任誰看來,昨日還斬殺使者、與朝廷不死不休的山匪,今日便主動求和,實在違背常理,若說沒有隱情,絕難讓人信服。
沈清辭聞言,原本平靜的眼眸驟然泛起一絲澀然,緊繃的脣角緩緩勾起一抹無奈又蒼涼的苦笑,那份從容淡然之下,終於露出了亂世求生的萬般艱難。
他輕嘆一聲,目光微微低垂,語氣裏滿是難以言說的窘迫與無奈,再無方纔議和時的篤定沉穩。
「殿下慧眼如炬,一眼便看穿了其中癥結,在下不敢有半分隱瞞。」
他緩緩擡眸,看向李君珩,眼神坦誠,語氣懇切:
「周寨主性子剛烈,寧折不彎,莫說向朝廷俯首稱臣,便是刀斧加身,也絕不會輕易服軟,這一點,天下皆知,在下從未否認。
黑風寨上下,也從沒想過,有朝一日會主動踏上官軍大營,求議和之路。」
「只是如今的黑風寨,早已不是往日佔山爲王、偏安一隅的局面,早已陷入了前有堵截、後有追兵的絕境,可謂是進退維谷,走投無路。」
「寨前,是殿下率領的朝廷大軍壓境,兵強馬壯,軍紀森嚴,若是執意與朝廷爲敵,以黑風寨的兵力,不過是以卵擊石,不出三日,便會全軍覆沒,寨中老弱婦孺,也難逃一死;
可寨後,卻是虎視眈眈的韃子鐵騎,黑風山地勢險要,扼守西北咽喉,乃是兵家必爭之地,韃子屢次派使者上山,威逼利誘,逼迫周寨主投降獻寨,妄圖借黑風山天險,長驅直入進犯中原。」
說到此處,沈清辭眸中閃過一絲憤然,隨即又被無奈掩蓋:
「周寨主雖是草莽匪類,卻也有一身錚錚傲骨,有守土護民的底線。他可以爲了亂世求生,與朝廷作對,可以佔山自保,
但絕不肯做賣國求榮的漢奸,更不願將祖宗留下的疆土,拱手讓給韃子蠻夷,讓全寨弟兄揹負千古罵名。」
「至於此前黑風寨與叛王勾結一事,殿下想必早有耳聞。當初寨中弟兄依附叛王,從不是爲了叛國投敵,不過是亂世之中,無處安身,妄圖搏一份從龍之功,
給全寨老小換一個安穩前程,自始至終,都沒有半分背叛大宣、勾結外敵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