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沉的意識像是被厚重的濃霧裹着,阿奴在一片冰冷與痠軟中,終於艱難地掀開了眼皮。
入目是素色的紗帳,被微風拂得輕輕晃動,屋內瀰漫着濃苦的藥味,混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冷香。
是他熟悉的、李君珩身上的味道,渾身的力氣彷彿被抽乾,四肢百骸都透着虛軟,連轉動脖頸都要費上幾分勁。
阿奴的喉嚨幹得像要冒煙,每一次淺呼吸都帶着細碎的喘息,胸口隱隱發悶,大病初醒,身子虛弱到了極致。
他仰着臉盯了一會紗幔,腦子昏昏沉沉,還未完全理清思緒,屋外廊下傳來的低語聲,卻猝不及防地鑽入耳膜。
混沌的意識慢慢清醒,阿奴的心臟驟然揪緊了。
那聲音壓得很低,卻依舊能辨出,是林靖珂與李沐安,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他心上。
「阿奴的身子還是這般虛,大夫說至少要靜養三月,才能慢慢恢復,邊疆苦寒,風沙刺骨,若是讓他去,怕是半路上就撐不住了。」
林靖珂的聲音裏滿是擔憂,帶着沉沉的無奈,「君君今日一早便找了我,說要替阿奴去邊疆,我勸了許久,她半點鬆口的意思都沒有,不過如今阿奴帶傷,太子昏迷,確實沒有很好的辦法。」
「我何嘗不知表妹的心思,她向來護着阿奴,怎麼捨得讓他去受那份苦,而且現在阿奴這身子,去了怕是,回不來的。」
李沐安的聲音帶着幾分悵然,又添了幾分焦灼,「境內戰事剛歇,亂局未平,蠻夷部落時不時侵擾,兇險萬分,表妹那三腳貓功夫,唉。」
後面的對話,阿奴已經聽不清了,耳邊嗡嗡作響,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上氣。
阿姐要替他去邊疆?
他哪怕從未去過,也知曉那裏的兇險,刀光劍影,飢寒交迫,稍有不慎便是埋骨他鄉。
即便是太子哥哥去了,也難,阿姐一介女流,怎麼能?
急切的情緒湧上心頭,阿奴不顧渾身的虛弱,掙扎着想要坐起身,可剛一用力,便眼前發黑,身子一軟,又跌回榻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驚動了屋外的人。
「君君?」
「嗯,阿奴醒了麼?」
「剛剛還在睡着,進去看看吧。」
腳步聲由遠及近,素色紗帳被輕輕掀開,李君珩走了進來。
她一身素淨的淺碧色衣裙,眉眼間帶着幾分疲憊,卻依舊難掩周身的清貴氣度,只是眼底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看到阿奴醒了,她眼中先是閃過一絲驚喜,隨即又被擔憂覆蓋,快步走到榻邊,伸手輕輕扶着他的後背,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阿奴,醒了?感覺怎麼樣?是不是哪裏不舒服?快別動,你身子還虛,好好躺着。」
她的手帶着溫熱的溫度,輕輕撫在他的肩頭,動作輕柔,滿是疼惜。
可阿奴此刻滿心都是方纔聽到的對話,哪裏還有半分心思顧及自己的身體,他擡眼望着李君珩,眼底滿是急切與不解,聲音沙啞乾澀,卻帶着不容置疑的質問:「姐姐,你要替我去邊疆,是不是?」
李君珩愣了一下,沒想到阿奴竟然知道了,下意識的扭頭看着背後的林靖珂和李沐安。
二人對視一眼擺擺手,示意不是自己說的。
李君珩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恢復了平靜,她避開阿奴的目光,伸手想去拿榻邊的藥碗,輕聲道:
「你剛醒,先喝藥,身子要緊,這些事情,日後再說。」
「我不喝!」阿奴猛地偏頭躲開,用盡全身力氣抓住她的衣袖,指尖因爲用力而泛白,眼中蓄滿了水汽,聲音帶着哭腔,又滿是執拗。
「阿姐,你告訴我,是不是真的?阿靖姐姐和表兄說的,都是真的?你要替我去邊疆,對不對?」
阿奴不笨,甚至很聰明,已經從剛剛二人的談話中推測出了許多東西。
「太子哥哥也出事了對不對?」
阿奴垂下眸子,若不是太子哥哥有事,阿姐也不會萌生這種念頭,他這幾日已經好了一點了,卻依舊在臨川。
大概率是阿姐在故意拖延,太子哥哥出事,父皇着急,邊疆局勢不穩,阿姐又說要替他,應該是羣臣逼迫,所以父皇的聖旨大概率是已經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