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來緊繃的醫館偏殿內,一縷微光通過窗欞,落在李君珩蒼白的臉頰上。
她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了幾下,原本緊閉的雙眼緩緩睜開,眸中還帶着病後的迷濛,卻已然恢復了幾分神采。
守在榻邊的謝硯最先察覺,先是一怔,隨即喜極而泣,顫着聲音喊出聲:「君君?醒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一旁的林國公也喜上眉頭:「好孩子,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的?我去叫太醫!」
這一聲呼喊如同星火,瞬間點燃了整個屋子。
營帳外守候的太醫、隨行的官員盡數圍了過來,臉上皆是壓抑許久的狂喜。
連日的疲憊與擔憂一掃而空,衆人壓抑着激動,不敢驚擾剛甦醒的李君珩,卻又忍不住低聲歡呼。
眉眼間滿是慶幸,畢竟李君珩染疫昏迷多日,一度脈象微弱,所有人都揪着心,此刻終於盼來了轉機。
衛霖帶回來的幾名官員更是擦了擦額上的冷汗,好懸,腦袋保住了。
幸好公主沒事。
屋內藥香嫋嫋,謝硯坐在榻邊,動作輕得不能再輕,正用溫熱的錦帕一點點擦拭着李君珩額角的薄汗。
又伸手試了試她枕邊湯藥的溫度,確認不燙口,才小心翼翼舀起一勺,吹涼了遞到她脣邊。
「君君,來,喝藥。」
他平日裏身居高位,素來是不苟言笑、威嚴內斂的模樣,此刻對着病榻上的女兒,眉眼間卻滿是藏不住的溫柔與小心翼翼。
連指尖的動作都帶着從未有過的輕柔,生怕驚擾了她,這般貼心細緻的照料,是李君珩從未奢求過的。
李君珩喝了一口藥,渾渾噩噩的腦袋難得的清明瞭些許,看着不知何時到自己身旁的親爹抿脣。
她沒想到,她爹願意冒這麼大的風險來這裏守着她。
上輩子分明看她一眼都覺得煩的。
望着父親專注的側臉,李君珩握着錦被的手微微收緊,心底先是湧上一股滾燙的暖意。
原來在謝硯心裏,她不是無關緊要的存在,這個上輩子素來冷淡的父親,也並非完全不在意她。
可這份暖意過後,心頭又纏上了濃濃的糾結,她抿了抿脣,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聲音帶着病後的沙啞:
「爹,您爲何要冒這麼大的風險來救我?瘟疫橫行,此行兇險萬分,您本不必如此。」
她始終記得,上輩子父女倆疏離淡漠,她以爲在父親心中,權勢宗族遠比她重要。
所以纔會這般不解,他爲何會不顧自身安危,奔赴這戰亂之地救她。
謝硯聞言,舀藥的手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無奈與愧疚,他放下藥碗,伸出粗糙溫熱的手掌,輕輕揉了揉李君珩的發頂。
「傻孩子。」
他輕嘆一聲,語氣裏滿是釋然與坦誠,「你是我謝硯的女兒,是我親身骨肉,父母愛子,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哪有父親眼睜睜看着女兒身陷險境,卻袖手旁觀的道理?」
李君珩眼眶紅了紅,那爲何上輩子對她不聞不問。
李君珩微微側頭,心中有些酸澀,她看不明白,看不明白謝硯這人。
說到此處,謝硯眸中的愧疚愈發濃重,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緊,聲音也低沉了幾分:
「倒是爹,要跟你說聲抱歉。從前是爹不合格,一心撲在俗事與宗族考量上,忽略了你,對你疏於關心,讓你受了不少委屈,獨自承受了太多。」
他曾經厭惡李知瑤,連帶着對刁蠻的女兒也不喜,總覺得不缺喫穿就好,旁的卻是不怎麼管的。
他擡眼看向女兒,目光裏滿是讚許與心疼,語氣也變得鄭重起來:
「可如今爹才知道,我的女兒這般有勇有謀,機智果敢,身處亂地卻能在邊城穩住民心,守住下城,護得一方百姓安穩,你是爹的驕傲,也是我們謝家最出色的女郎。」
李君珩聽着父親的話,眼眶微微發熱,心中的委屈和憤懣,也消散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