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多說一個字，蕭文嫣臉上的寒色就重一分，耶律牙骨爾握着刀的手也緊一分，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出噼裏啪啦的火星，周圍的質子們都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留出中間空蕩的一片場地。沒等蕭成毅把最後半句辯解的話說完，蕭文嫣腰間的佩劍已經“嗆啷”一聲出鞘，寒芒直逼地面。耶律牙骨爾也猛地把狼頭大刀從地上拎起來，厚重的刀身掃過地面，刮出一道刺耳的白痕。
兩道身影幾乎是同時衝了出去，劍刃和刀身相撞的巨響震得人耳膜發疼，金鐵交鳴的脆響連成一片，濺起的火星落下來，瞬間燎出一點細碎的火光。周圍的人亂成一團，質子們紛紛往前湊，禁衛軍也舉着劍往中間擠，眼看着兩邊就要徹底混戰起來，於太保飛身落到衆人中央。
“都往後退！長公主，耶律王子，快住手。”
內侍監總管看到這一幕，連滾帶爬地往學宮正門的方向衝，去請管理蕭世安和鴻臚寺少卿。
等蕭世安和鴻臚寺少卿急急忙忙趕到時演武場時，就撞見了一片混亂。
長公主蕭文嫣的袖角被劃開一道深口，血珠正順着腕間的寶劍往下滴，耶律牙骨爾的肩膀也被劍刃劃開，衣襟浸出刺目的紅。兩邊的禁衛軍和質子們都紅着眼拔刀對峙，劍刃相撞的脆響接連不斷。
於太保一身玄甲立在人羣正中央，手裏的長劍往地上狠狠一頓，隔開兩撥人，硬生生把一觸即發的械鬥攔了下來。
蕭世安見此，飛身而起，一把握住耶律牙骨爾攥着狼頭刀的手腕。他沒有半分退讓，就那樣直直立在耶律牙骨爾面前，語氣聽不出半分波瀾，卻帶着不容置喙的冷意：“耶律王子，演武場點到爲止，可別傷了兩國和氣。”
耶律牙骨爾額角的青筋還在跳，肩膀上被長公主劍風劃開的裂口還在滲血，他方纔被長公主一劍挑飛了頭上的發冠，束髮的金環散了半地，鬢邊的碎髮沾着汗貼在臉頰上，那雙不馴的銳眼幾乎要噴出火來。
他身後跟着的方拓野見狀立刻往前踏了半步，手裏的短刃對準蕭世安，冷光逼人。可蕭世安連眼神微冷，臉上沒有半分懼意。
“太子殿下莫非也要替長公主出頭？”耶律牙骨爾啞着嗓子，指節因爲攥得太用力泛出青白，“我們只不過是要個公道而已！”
“王子此言差矣。”蕭世安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掃過演武場邊圍站的所有質子，聲音清亮得能落到每個人耳朵裏：“我已經瞭解事情原委，方纔是二皇子一時失手，差點傷了牟國王子。”
“你們是大昭的客人，是我沒有管理好學宮，沒有照顧好你們，我在這裏替二皇子道歉！”
幾乎是蕭世安上前的同一瞬，鴻臚寺少卿景舒足尖點地，衣襬帶着風掠到長公主蕭文嫣身側。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按在長公主攥着劍柄的手背上。那隻手此刻還在微微發顫，指節上沾着的血珠順着劍脊往下滑，滴在演武場的石板上，洇出小小的暗色圓點。
蕭文嫣的髮髻早就散了幾縷，鬢邊插着的赤金流蘇步搖歪在一旁，她素來驕縱，此刻眼裏還燃着未散的火氣，下頜繃得緊緊的，顯然是還想再上前出劍。
“長公主，不要衝動。”景舒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人能聽見，他的目光掃過不遠處蕭文嫣後面的二皇子蕭成毅，指尖微微用力，按住蕭文嫣的手腕又往回收了半分。
“你現在再出手，今天這事就真的沒法收場了。”
“您看周圍這些質子，他們都帶着武器，目光不善。你今日一旦動了手，他們立刻就能圍上來，到時候大昭長公主當衆欺辱五十國質子的消息，今晚就能順着驛道傳到五十附屬國……”
蕭文嫣手裏的寶劍被按住，劍刃上的寒光晃過景舒的眼睛，她咬了咬下脣，目光掃過幾步外站着的太子，又掃過周圍蠢蠢欲動的質子們，攥着劍柄的手終於慢慢鬆了勁。
景舒順勢輕輕把寶劍從她手裏抽出來，遞到身後跟着的宮侍手裏面，又順手解下自己腰間的素色錦帕，遞過去給她擦手背上的血痕，動作輕柔無比。
“所有禁衛軍，退下。”
成功勸解完耶律牙骨爾，蕭世安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獨有的威嚴，傳遍了整個演武場。那些原本已經把長劍舉起來、和質子們對峙的禁衛軍，動作幾乎是頓了一瞬，緊接着齊齊收劍，靴跟相碰發出整齊的脆響，腳步沉穩地往後退了三丈，齊刷刷站到了演武場的入口處，連半分聲響都沒有再發出。
蕭成毅緩緩收回了自己探出去的腳，眼底飛快掠過一絲濃重的惋惜之色。他本來算得好好的，只要蕭文嫣和耶律牙骨爾再打上一會兒，兩邊的人立刻就能在演武場裏打起來，到時候蕭世安就算趕到，也會能落個“約束不力”的罪名。
可偏偏蕭世安今天來的速度比他預想的快了許多，連景舒都跟着一起趕了過來，把他布的局，就這麼輕描淡寫地破了。
他看着蕭世安姿態從容地與周圍的質子們談話，嘴角卻勾出一點極淡的冷意。沒關係，今天只是開始，後面還有的是機會。
演武場上，耶律牙骨爾看着退得乾乾淨淨的禁衛軍，又看了看擋在自己面前半步都不退的蕭世安，懸在半空中的狼頭刀慢慢放了下去。
他知道今天這架是打不成了，蕭世安已經把姿態放得很低，他要是再敢動刀，就是故意和整個大昭作對。
景舒扶着蕭文嫣往後退了兩步，安撫好她的情緒，轉頭對着耶律牙骨爾拱了拱手，臉上浮起恰到好處的笑意：“王子神勇，方纔那套彎刀刀法實在是讓人開眼，鴻臚寺藏着兩壇陛下賞賜的好酒，稍後我讓人給王子送到宅院去，就當是給王子賠個不是。”
“哈哈哈……”
耶律牙骨爾笑道：“我不過是替方拓野出頭罷了，那酒就送到他的院子。各位，大家晚上一起去拓野的院子喝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