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韻柔緩緩擡眸,素來溫順恭從的眼底,第一次泛起清冷的疲憊與倔強。
她不再垂眸示弱,直視着暴怒的祖父,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
「祖父,不是孫女無能。是此局,從一開始就註定必敗。」
「敗?」柳家家主冷笑一聲,眉宇間戾氣叢生。
「不過是一個年少郎君,血氣方剛,最易被情愛所迷。世人皆有軟肋,爲何到你這裏,便全然無用?是你不肯盡心,還是你早已生出異心?」
無端的猜忌與污衊,刻薄刺骨。
柳韻柔心口微澀,指尖微微發顫,卻依舊挺直腰身,坦然辯駁。
「李大人心如明鏡,心志如鋼。絕非沉迷美色,徇私妄爲之輩。」
「昨夜西郊別莊,諸族家主來此密謀的所有算計。他早已盡數知曉。」
「我們自以爲隱祕周全的籌謀,在他眼中,不過是一羣鼠輩上不得檯面,不自量力的手段罷了。」
「孫女今日登門,一舉一動皆在他掌控之中。所有僞裝與算計,盡數被一語戳破。」
她輕聲道出真相,語氣帶着無盡悲涼。「祖父,我們贏不了的。」
「新政利民,順應民心。大人清正廉明,心懷蒼生。朝堂舊黨盡滅,天下新政通行。大勢所向,已無人能擋。」
「我們固守舊時特權,執念一己私利。逆勢而行本就是逆天而爲,何來勝算?」
這番話,句句屬實。
可落在柳家家主耳中,卻如利刃刺耳,徹底點燃了他心底積壓多日的焦躁與瘋狂。
他一生執掌鄉議,世代榮華富貴早已刻入骨血。
讓他俯首認輸,放棄百年基業,比殺了他更難接受。
「逆天而爲?」柳家家主雙目赤紅,厲聲咆哮。
「我柳家世代紮根平洲,百年基業,千年聲望。這方水土的規矩,本就該由我們執掌!他李玄知一介後生小輩,毀我根基,斷我生路,反倒成了順應大勢?」
「民心?何爲民心!不過是底層賤民貪小利,忘根本的愚昧私心!我輩世代治理鄉野,維繫秩序,憑甚麼一朝被盡數推翻?」
根深蒂固的階級傲慢,自私偏執,在這一刻暴露無遺。
在他眼中,萬民疾苦與天下公道,從來都抵不過世家大族的世襲特權。
柳韻柔看着面目猙獰,執迷不悟的祖父,心底最後一絲順從與期盼徹底碎裂,只剩無盡寒涼。
「祖父,您從未看過真正的民生。昔日土地兼併,稅賦繁重。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體,流離失所,苦不堪言。是新政讓他們有田可耕,有業可安。是李大人捨生忘死,爲萬民爭來了活路。」
「您只念家族榮辱與自身富貴,卻從未看見你們固守的舊制,是萬千百姓的煉獄牢籠!」
大膽的辯駁,徹底激怒了柳家家主。
他擡手狠狠一揮,清脆的巴掌聲響徹庭院。
啪——
力道兇悍,打得柳韻柔身形踉蹌。一側臉頰瞬間泛紅發燙,髮絲凌亂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溼意與絕望。
「不孝的東西!」柳家家主氣息粗重,眼神陰鷙狠戾。
「讀了幾句詩書,便敢妄議家族,忤逆尊長!如今還敢替外人說話,損自家基業!若不是柳氏一族生你養你,賜你嫡女尊榮,你何來今日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