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有好幾處傷口,分佈在手臂、小腿、肋骨外側,被鈍器砸過、被鞋底碾過、被生活本身一點一點磨出來的,潰爛。
傷口邊緣的皮膚翻卷着,露出下面暗紅色的肉,肉的表面覆着一層薄薄的、半透明的膿膜。
隔着幾米就能聞到那股味道,甜膩的,像熟過頭的水果被扔在太陽底下曬了三天。
蒼蠅停在他小腿的傷口上,他沒有揮手去趕。
不是不想趕,是沒力氣了。
他旁邊蜷着一隻狗。
髒得看不出原本的毛色,可能是黃的,可能是白的,可能是黑白花的。
現在是一種統一的、被泥水和機油和不知道甚麼液體反覆浸通過的灰褐色。狗的肚子很大,鬆鬆垮垮地垂着,奶頭腫脹,周圍有一圈被小狗吮出來的紅印。
剛下完崽。
小狗不知道在哪個角落裏嚶嚶地叫,聲音細細的,像風吹過生鏽的鐵絲。狗沒有回頭去看。
它蜷在主人身邊,下巴擱在主人的手心裏。
老流浪漢的手指動了一下,臨死之前肌肉最後的、無意識的抽搐。
他的指尖碰到了狗的耳朵。狗擡起頭,舔了舔他的手指。那根手指冰涼,沾着灰,指甲縫裏全是泥。
狗的舌頭是溫熱的,粉紅色的,帶着一層薄薄的水光。那大概是這條巷子裏唯一干淨的東西。
老流浪漢的嘴脣在動。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鐵皮縫。
「你可以喫我。」
狗沒有聽懂。狗只是舔着他的手指。
「我感謝你一直陪着我。」他的聲音幹得像砂紙磨過玻璃。「所有人都走了。房東。工頭。那個說好一起做臨時工的。碼頭。便利店那個每天跟我點頭的。都走了。」
他停了一下,喉結動了動,像在咽甚麼東西。但喉嚨裏甚麼都沒有。「就你還在,只有你沒拋棄我。」
狗把下巴擱在他手心裏。那隻手已經快沒有溫度了,但狗不在乎。
狗把下巴擱在那兒,眼睛半閉着,尾巴在地面上慢慢掃了一下。揚起一小片灰。
「世界不要我了。你還要。」
他閉上眼,手從狗頭上滑下來,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手指微微蜷着,像還在攥着甚麼。
一張百元美鈔飄下來,落在他膝蓋上。綠色落在灰色上,像一片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葉子。
他膝蓋上的褲子破了一個洞,露出裏面瘦得只剩一層皮的髕骨。
鈔票落在髕骨上面,被風掀動邊角,輕輕拍打着那塊凸起的骨頭。
他沒有睜眼。他已經沒有力氣去撿,去消費,去花。
錢對死人沒有用。
一隻手從旁邊猛地伸過來,把鈔票搶走了。
那隻手很瘦,指甲縫裏全是黑泥,虎口上有一道結了痂的刀疤。
手的主人是一個穿着連帽衫的年輕人,帽子壓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巴,下巴上有一道剛癒合的抓痕。
他把鈔票攥在手裏,轉身就走。
狗齜出了牙1像被踩了尾巴、像被踢了肚子、像把所有的恐懼和疼痛全部壓成了一聲嘶啞的咆哮。
嘴脣翻上去,露出粉紅色的牙齦和幾顆已經磨損發黃的犬齒。狗很老了。
牙掉了好幾顆。但它齜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