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手的主人回過頭,擡起腳,一腳踹在狗肚子上。
狗的肚子被踹得整個凹陷進去,身體像一隻被踢飛的皮球,從地面彈起來,在半空中翻了一圈,撞在紅磚牆上。
肋骨撞在磚角上,發出一聲悶響。
狗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不是叫,是那種氣從肺裏被猛地擠出來的聲音。
然後它摔在地上,側躺着,四條腿抽搐了一下。
它又爬起來了,它在地上趴了大概五次呼吸的時間,後腿撐着地面,一點一點把身體撐起來。
被踹的那一側肚子在劇烈地抖動,肋骨的起伏快得不正常,像一隻被攥在手心裏的麻雀的心跳。
後腿瘸了,不敢着地,只能用三條腿站着。但它站起來了。
它瘸着那條後腿,一步一步,慢慢走回主人身邊。短短的幾米,它走了很久。它重新蜷下來,把下巴擱在那隻已經不會動的手心裏。
角落裏傳來小狗嚶嚶的叫聲。狗沒有回頭。它把下巴擱在那兒,眼睛半閉着,尾巴在地上慢慢掃了一下。揚起的灰落在它自己的爪子上。
陳默蹲在水塔頂上,把最後一袋錢倒空。袋子裏還剩了幾張,四五百美刀的樣子。
他抽出來,折了一下,塞進衣服裏。
嗡。
系統又響了。
陳默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蹲在水塔頂上,手插在兜裏,手指捏着那幾張鈔票,指節發白。
風從鐵皮屋頂之間刮過去,把下面爭搶鈔票的聲音送上來,叫罵、慘叫、布料撕破的聲音、拳頭打在肉上的聲音。
這次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陳默撇了撇嘴。從牆壁上爬了下去。
那個搶了錢、踹了狗的人已經不見了。鈔票也不見了。
狗還蜷在主人身邊。聽到他的腳步聲,狗擡起頭,喉嚨裏滾出一聲低吼。嘴脣翻上去,露出那幾顆磨損發黃的犬齒。
身體在抖,三條腿撐着地面,被踹過的那一側肚子還在劇烈地起伏。但它沒有退。
陳默蹲下來。
和狗平齊。
他沒有伸手去摸,沒有說「沒事了」,沒有做任何人類試圖安慰動物時會做的動作。他只是蹲在那兒,從兜裏抽出三張一百,折都沒折,直接塞進那隻已經變冷的手裏。鈔票和手指貼在一起,風一吹,紙幣邊緣輕輕抖動。
像那隻手還在攥着甚麼不肯鬆開。
狗低頭嗅了嗅鈔票。油墨味,泥水味,汗味,血味。然後它嗅了嗅主人的手指。最後它把下巴擱回了那三張鈔票上。尾巴在地上慢慢掃了一下。揚起的灰落在陳默的鞋面上。
陳默站起來。
他轉過身,爬回了牆上。回到水塔頂上,兜裏只還剩一張一百。
系統也終於安靜了。
他把拉鍊拉上,蹲在水塔邊緣。
下面還在發生着他看不見的事。
錢飄到的地方,有人搶,有人藏,有人燒。有人攥着它走進藥店,有人攥着它等死。爭搶的聲音從鐵皮棚屋之間傳上來,悶悶的,像水底的人在爭吵。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罵,有人在祈禱。
陳默安靜地聽着。
他知道這世界不會因爲這幾袋錢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