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誰都不知道對方叫甚麼,但每天點兩次頭,早晚各一次。
他覺得這大概算是認識。
現在他要進去搶這個認識的人。店員會按櫃檯下面的報警器。警察多久會來?
不會來。
這片區域的警察不會爲便利店搶劫案出警。
但店員自己有槍。收銀臺下面那把霰彈槍,他見過。上次有個流浪漢在門口鬧事,店員把槍往櫃檯上一放,甚麼都沒說,流浪漢就走了。
所以他要搶在店員摸到那把槍之前。用鋼管。砸在對方摸槍的那隻手上。然後拿了東西就跑。跑不掉就拼命。
拼命而已。
他的命又不值錢。
一張百元美鈔飄下來,落在他腳邊的泥水裏。
他低頭看着那張錢。
富蘭克林的臉朝上,半邊浸在泥水裏,泥水沿着紙幣的邊緣慢慢洇開,綠色的油墨變成一種髒兮兮的墨綠色。
他看着那張臉。看了很久。久到旁邊的路燈閃了三下。
他鬆開了兜裏的鋼管。
手指一根一根地張開,鋼管滑下去,硌在大腿側面。
他彎腰,把鈔票從泥水裏撿起來。泥水順着紙幣邊緣往下滴,滴在他磨破的袖口上。他用拇指擦了擦富蘭克林臉上的泥,沒擦乾淨,泥漬嵌進了紙張的纖維裏。
他把鈔票舉到眼前,對着路燈看。水印在那裏。安全線在那裏。
真的。
他把鈔票折了一下,塞進襯衫口袋裏,貼着胸口的位置。
然後他站起來,膝蓋嘎巴響了一聲。他走進便利店。自動門開了,門鈴發出一聲短促的電輔音。
櫃檯後面的店員擡起頭,那個每天跟他點兩次頭的人。
男人走到貨架前,拿了一袋切片面包,一瓶礦泉水。
最便宜的。他走到收銀臺,從襯衫口袋裏掏出那張鈔票,放在臺面上。鈔票是溼的,沾着泥,貼在臺面上,邊緣微微卷起。店員低頭看着那張鈔票,又擡頭看着男人的臉。看了幾秒。然後他打開收銀機,找零。
硬幣,幾張皺巴巴的一元鈔。他把零錢和麪包礦泉水一起推到男人面前。
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男人拿起東西,走出便利店。他坐在巷口的水泥墩上,撕開面包包裝,取出一片。麪包邊有點幹,在嘴裏嚼着,像嚼一張紙。
他嚼得很慢。不是因爲不餓,反而是因爲餓太久了,胃已經縮成了拳頭大小,喫太快會吐。
鋼管還在另一個口袋裏。
他不知道下一張鈔票甚麼時候會飄下來。所以他留着它。
最深處。
那片連流浪漢都不願意扎堆的區域。
這裏沒有鐵皮棚,沒有廢紙箱搭的窩,只有一堵半塌的紅磚牆和牆根下一塊勉強能遮住半個身子的水泥檐。
雨水從檐口滴下來,把牆根泡出一片深綠色的苔蘚。
苔蘚上躺着一個身上已經爬滿白蟲的流浪漢。姿勢是側躺,膝蓋蜷起來,手臂彎着,頭枕在一隻手上。
像一個嬰兒在母親子宮裏的姿勢。
但他臉上的皮膚是灰的,嘴脣是白的,眼窩深深地陷下去,像兩眼乾涸的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