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很習慣。
他把那張正在燃燒的百元美鈔捲了卷,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卷一根手工雪茄。然後隨手扔進火堆裏。
火苗猛地躥了一下。
綠色的鈔票在火焰裏迅速捲成一團,油墨在高溫下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紙張從邊緣開始碳化,百元大鈔上富蘭克林的臉先是皺了,然後黑了,然後碎了。
旁邊兩米外,另一個流浪漢正靠在牆上,裹着一件從垃圾箱裏翻出來的破羽絨服。
羽絨服從肩膀處裂開一道口子,灰色的填充物翻出來,像一道化膿的傷口。他本來在打盹,被火苗那一下異常的躥高驚醒了。睜開眼,瞳孔裏映出那團正在火焰中心迅速消失的綠色。
他愣了一秒。然後眼珠子猛地瞪大,大到幾乎要從眼眶裏掉出來。
「我操!那他媽是錢!」
他像一條被人踩了尾巴的狗一樣從地上彈起來,撲向火堆。
手直接伸進去,手指抓住那團正在燃燒的紙片的邊緣。火舌舔過他的手背,汗毛瞬間捲曲焦黑,皮膚從白變紅,從紅變成一種半透明的、底下滲出組織液的慘白。
他感覺不到疼。他捏着那團灰燼的邊緣把它從火堆裏撈出來。鈔票已經燒掉了三分之二,剩下的部分還在冒火星。他用另一隻手去拍,火星燙進掌心,掌心的皮膚和紙灰粘在一起。
火滅了。
他捏着那團東西,舉到眼前。那是一團黑色的、邊緣捲曲的、還保留着鈔票大致形狀的灰燼。
手指輕輕一碰,黑色的部分就碎了,變成粉末從他指縫間簌簌往下掉。
掉在泥水裏,浮在表面上,像一層極薄的、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煤渣。
他的手背上,被燙過的地方已經鼓起了水泡,透明的,裏面是淡黃色的組織液,邊緣泛着一圈不健康的紅。
他沒有看自己的手。他看着那團灰燼,看了很久。然後他把手在褲腿上蹭了蹭,灰燼和燙脫的皮膚碎屑一起黏在褲子上。
他靠回牆上,閉上眼睛,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那個吸大了的流浪漢還靠在旁邊,臉上掛着那絲空白的笑。
火堆繼續燒,碎木板在火焰裏噼啪作響。他不記得剛纔燒掉的是甚麼。明天也不會記得。後天,他可能連今天自己在哪裏都記不住。
這挺好的。
在這片地方,記憶力是一種奢侈品。記得越清楚,活得越痛苦。
另一個方向,便利店對面的巷子裏。
一個男人蹲在牆根底下。
他身上的襯衫袖口磨破了,領口也磨毛了,但還能看出曾經是件體面的衣服。牛
津紡,淺藍色,左胸口有一個被撕掉的品牌標籤留下的針孔痕跡。
他蹲在那兒,膝蓋頂着胸口,手插在口袋裏。
右邊口袋裏是一根從工地上撿來的鋼管,大概四十厘米長,一端被鋸斷過,斷口參差不齊,帶着鐵鏽。
他攥着它,手心全是汗。
汗和鐵鏽混在一起,變成一種酸澀的、像舔電池的味道。他盯着便利店的門。自動門,玻璃的,上面貼着「本店概不賒帳」的打印紙,紙邊已經卷起來了。
他在算。
進去,拿麪包,拿水,拿任何能往嘴裏塞的東西。
櫃檯後面那個店員他認識,上週他還擁有一副體面工作信用不是還沒破產的時候,每天路過都會跟對方點頭。
對方也跟他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