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
哥譚。
高樓大廈之下是貧民區。
這片棚戶區是連警察都不會單獨巡邏的地方。
鐵皮屋頂像癩痢頭上的疤,東一塊西一塊地拼在一起,中間夾着晾衣繩、廢棄的牀墊、不知道誰家的破沙發,沙發面上有一攤深褐色的污漬,不像是咖啡。
空氣裏瀰漫着一股混合了黴味、餿飯、廉價香菸和某種甜膩的、像甚麼東西正在悄悄腐爛的味道。
陳默在最高的廢棄水塔頂上蹲下來。
水塔的鐵架子鏽得只剩骨架,風從骨架中間穿過去,發出一種像吹瓶口似的嗚咽聲。
他解開第一袋錢。
百元美鈔,整整齊齊,泛着油墨香。
在哥譚的棚戶區,這種味道比麪包香,比女人香,比任何東西都香。
因爲它能買來所有那些。
陳默沒有一口氣把整袋倒下去。
他抓出一把,像撒魚食一樣,手腕一抖。
鈔票散成一片綠色的雪,往西邊飄。
又抓一把,往東邊撒。
再一把,往北邊。
他爬下水塔,沿着棚戶區的鐵皮屋頂慢慢移動,每走幾步就從袋子裏抓出一把,均勻地、沉默地撒下去。
下面是衆生。
最東邊的角落裏,一個流浪漢蜷在鐵皮棚和磚牆的夾縫裏。
他身上的衣服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是穿得太久了,久到布料本身的顏色被磨掉了,只剩下纖維本身的灰白。
他旁邊生着一小堆火,燒的是從垃圾堆裏翻出來的碎木板和舊報紙。
火苗很小,將滅不滅,在風裏縮成一團。
他眼神渙散,瞳孔大得像兩口枯井。剛吸完,針管還扔在腳邊,針頭上沾着一滴血珠,已經幹了,變成暗紅色。
他整個人靠在牆上,姿勢鬆垮得像一具被人隨手搭在那兒的布娃娃。
嘴角掛着一絲笑,那種甚麼都不用想了的、腦子被漂白劑洗過一遍的,空白的笑。
一張綠色的紙片從天上飄下來,飄過他的眼前。
他的視線跟了那張紙片一會兒,像是花了很長時間才確認這東西是真實存在的。
然後他伸出手,用兩根手指捏住鈔票邊緣,舉到眼前,對着火光看。
紙幣被火舌舔了一下,邊緣迅速捲曲,從綠色變成褐色,再從褐色變成黑色。
火苗順着邊緣往上爬,像一條細細的、亮紅色的蛇。
他笑了。
笑得很輕,像看見了甚麼只有他能看見的東西。
幻覺嘛,他見多了。
有一次他看見自己的血管從手臂上長出來,長成一根藤蔓,纏住路燈杆,把他整個人吊在半空中。還有一次他看見下水道里爬出一隻渾身長滿眼睛的貓,每一隻眼睛都在流淚,流的是汽油,然後那隻貓自己把自己點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