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譚的夜晚像一口倒扣的鍋,把所有的光都悶在了裏面。
陳默蹲在東區貧民窟對面那棟廢棄公寓的樓頂,看着天色從墨汁一樣的黑,變成一種髒兮兮的、像洗不乾淨的裹屍布一樣的死灰色。
他身後的鐵皮通風管道上結着一層霜,哥譚連霜都是灰的。
陳默把那件從舊貨攤上淘來的工裝夾克拉鍊拉到下巴,領口磨得發亮的布料貼着脖子,冰得像一條死蛇的皮。
閣樓的破沙發還在等他,彈簧蹦出來那根正好頂在腰窩的位置,躺下去能聽見脊椎骨一節一節硌在鐵架子上的聲音。
但今天他不想回去。
閉上眼就是那片棚戶區,鐵皮屋頂像魚鱗一樣層層疊疊地擠在一起,每一片下面都壓着幾個還沒死透的人。
他見過太多了。
來哥譚半個月,他見過被串在鐵架子上皮都燒沒了的得罪了黑幫的碼頭工人。
見過被便利店老闆用霰彈槍打斷腿骨的流浪漢。
見過三個十四歲的孩子蹲在後巷裏,像分食一包薯片一樣平靜地分贓,從另一個十四歲孩子身上扒下來的限量球鞋。
陳默把那件廉價布料縫的紅藍面罩往臉上一套,從通風口翻了出去。
沒甚麼目的。
就是不想待在任何有天花板的地方。
哥譚的白天和夜晚是兩座城市。
夜晚的哥譚屬於瘋子、罪犯和那個喜歡把自己掛在屋檐上的偏執狂。
白天的哥譚屬於所有人都屬於那些穿着手工西裝從韋恩大廈裏走出來的精英,屬於那些在陰暗的巷子裏把自己當蛆蟲培養皿的流浪漢,也屬於那些把抗生素定價在窮人夠不着的高處、然後對着鏡頭說「我們致力於爲所有患者提供平等醫療服務」的體面人。
牧場主在圈地,農場主在提高自己莊稼的產量。
陳默蹲在公寓樓頂的邊緣,看着下面的街道,腦子裏轉着一個很荒唐的問題,在哥譚,好人到底是甚麼意思。
這個詞在這裏,和在別的地方,是同一個意思嗎。
他還沒想通,槍聲響了。
街角那家銀行,連續三聲,悶響,像有人隔着棉被砸釘子。
然後是尖叫。
哥譚的市民連尖叫都帶着一種「又是這出」的疲倦。
搶銀行都快成爲哥譚每日日常打卡活動了。
陳默從樓頂翻了下去。
銀行大廳裏,四個劫匪,兩把手槍,一把霰彈槍,一把微衝。
人質被趕到角落,蹲成幾排,像超市冷櫃裏碼好的凍肉。
一個穿着灰色衛衣的年輕女人把頭埋在膝蓋裏,肩膀在抖,但沒出聲。
她旁邊是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雙手抱頭,眼鏡歪在一邊,鏡片上有一道新鮮的裂痕。
他嘴裏在唸念有詞,「我還有老婆孩子我還有老婆孩子我還有老婆孩子」,像唸經。
最邊上是個穿着加油站工裝的老頭,頭髮花白,背弓着,姿勢熟練得讓人難受。
一個劫匪正掄着短柄大錘砸櫃檯玻璃,砸了三下沒砸開,罵了一句髒話。
另一個正往大號帆布袋裏塞現金,動作粗暴,像往垃圾桶裏塞廢紙。
第三個端着霰彈槍對着人質,槍口從左移到右,從右移到左,像在猶豫先打死哪個不聽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