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戚繼光瞳孔微縮,整個人徹底愣住,口中下意識發出一聲驚疑,一時間竟以爲自己聽錯。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的半舊的便裝,袖裏還有十幾兩碎銀和幾十銅子兒,再擡眼望向那不遠處也看着他的青驄馬,只覺手足無措。
別說拿他一身換馬了,就是那馬鞍,都是烏木爲底、包銀鎏金,纏枝蓮紋,鋪玄狐皮墊,換不起。
再看馬鐙精銅鎏金,轡熟牛皮纏銀線,綴青白玉小珠——
他方纔站在客棧門口沒覺得自己窮困,方纔面對兵部小吏沒覺得自己潦倒,但面對它那雙清澈純淨的眼睛,他頓覺窘迫。
「主事還是別開玩笑了,學生——」
「別廢話了,跟上。」
呂甫直接擠開戚繼光騎上了駑馬,直接策馬而出,戚繼光猶豫片刻,覺得事情不太對,想走,可又怕得罪了武選司主事,會試考不了。
甚至以後的晉升也難,於是隻能懷揣着忐忑的心情上了馬,只是這一騎上,就什麼都忘了,這馬真好啊,騎着就不一樣!
二人一路行至一處僻靜的巷子,剛一下馬,戚繼光就感覺不對,身上汗毛頓起,四面八方都有視線投過來。
可偏偏他一時只察覺到了幾個人的位置,毛骨悚然,不會是陷阱,要在這兒弄死他吧。
我得罪過什麼權貴嗎?還是我爹?沒有吧?
推開院門而入,院內方整開闊,地面清一色青石板鋪就,縫隙乾淨,不見雜草。院中栽着一株老槐,枝幹蒼勁,冬日葉落雖盡,枝椏舒展錯落,反倒顯得院落空曠清靜。
正北方向三間正房連通一體,青瓦灰牆,木窗格扇,是京師標準的官舍形制,中間廳堂開闊明朗,置一桌四椅,可供日常靜坐讀書。
東側廂房爲臥房,鋪着平整木牀,櫃架齊備,簡潔乾淨,足夠安身休憩,西側廂房闢爲書房,案几寬大,靠牆立着兩架空書格,另外倉房兩座堆積柴糧,角落靠牆還單獨隔出一座精緻小馬廄,獨門獨欄,乾燥通風,鋪着乾淨乾草,槽桶、飲水石槽一應俱全。
院東則空出一片平整空地,是專門留出的練武之地,牆邊整齊立着一套完整的武備器具,輕重不一青石鎖、兩隻方形練功石、一杆靜置立地的長槍、一柄帶鞘練功腰刀及遠處的硬弓木靶。
我救過哪位權貴嗎?還是我爹?沒有吧?
戚繼光迷迷糊糊的去拴好馬,下意識拿槽桶準備餵馬,不想讓它餓着。
「行了,我才餵過不久,走吧,殿下在等你。」
「殿下!」戚繼光心裏一塊石頭落地了,只不過落得有點狠,胸悶的厲害。
不是都督,不是公侯,是皇子,他下意識整了整衣冠,那件在朔風裏吹了半日的便裝早已皺皺巴巴,袖口還沾着馬廄裏的草屑。
「是哪位殿下?」話雖然問了,但他大概猜到了。
「是景王殿下。」
果然,戚繼光深深呼吸了一下,點點頭對呂甫道:「勞呂主事引見。」
「別緊張,殿下素來和藹可親。」
這話形容一個少年不太對,但畢竟是皇子親王,不能孩視之。
拖着略微沉重的步伐,在患得患失間行至正堂,裏面就有人出迎,看樣子是宮中內侍。
見呂主事對他很客氣,戚繼光也跟着見禮:「末將見過馬公公。
馬德昭聞言目光微頓,輕聲提醒道:「戚舉人。」
聞言戚繼光就明白了對方的意思,景王要見的只是來京趕考的武舉人,而不是登州衛指揮僉事。
「學生見過馬公公。」
馬德昭露出笑臉,他喜歡聰明人,於是恭敬的退讓到一旁:「戚舉人請進,殿下等候多時了。」
堂內暖意融融,早已驅散冬日寒涼,正中案上陳設數具精緻暖鍋,炭火灼灼,湯沸微動,氤氳熱氣嫋嫋升騰。
案邊層層擺盤,鮮牛羊肉、時蔬脆菜羅列整齊,葷素齊備,煙火暖意十足。
戚繼光這些時日一路奔波,喫的都是乾糧,尤其今天什麼都沒喫呢,肚子咕嚕嚕叫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