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張居正既然投到了景王門下,那自然就有了嚴黨的遮蔽,吏部尚書也抵不過首輔的權勢。
首輔手握票擬,可參決軍國大事,暗中定奪九卿督撫進退,吏部雖掌人事任免,卻只能依內閣之意行事,多半是奉意承行,不敢自作主張。
尤其本朝聖上隱居西苑,將政務委於嚴嵩一身,他這段時日費盡心力也才奪回一點本該屬於吏部的權力,但相對於嚴嵩的權勢,也不過杯水車薪。
何況只是這件事,都無需嚴嵩出手,只要景王跑到西苑,喊一聲翰林院上下都不願教我,只張居正肯來,現在連他也要攆走,請父皇做主。
聖上垂目,於他們便是天崩地裂了。
「好了,這件事到此爲止!」
「部堂——」
徐階目光沉凜掃過衆人:「你們只顧着逞士林門戶私議,逞一時口舌意氣,可曾想過宮中聖意、皇子體面?
倘若你們執意聚衆苛責,非要將張居正逐出翰林院,一旦惹得景王心生委屈,入宮奏請聖裁,屆時聖上問下來,你們誰來替老夫答?」
衆人聞言心頭驟然一凜,後背發涼,紛紛低下頭去,再不敢有半句辯駁。
他們上奏的膽子有,而且很大,但直面聖上的膽子是一點點都沒有,楊慎的活例子可在呢。
片刻後衆人散去,徐階沒有回內堂歇息,他站在書房窗前,望着院中那幾株被風吹得枝葉翻湧的老松,久久不語。
擱在案上的紙張被風掀開一角,露出張居正那道《論時政疏》,那是他前段時間親手謄抄了存下的,字跡工整,一筆不苟。
徐階回到案前,將奏疏合上,輕輕按了按,自己要悉心栽培的衣鉢傳人投了景王,說不心痛是假的,可反過來想想,也未必就絕對是壞事。
方纔說的話,半是壓服衆人,半是真心。
無論怎麼說,他只要不出手,張居正與他這層關係便不會斷。
若將來裕王得立,他會給張居正留一條退路,不說還能留在京師,也不再談什麼閣臣部堂,起碼到地方,任個布政使或者知府還是可以的。
而若景王能更進一步,今日的不追究便是給自己留的退路,起碼保證兒孫不受牽扯。
當然,這是留的一道後手而已,爭還是要繼續爭的,裕王現在身邊的人,遠不如張居正,看來必須把高拱召回來了。
裕王性情軟弱,必須有人幫他立起來,這方面再沒有比高拱更合適的人選。
「殿下,那個張居正真的如此重要?」
馬德昭難得見到自家殿下如此開心,連午膳都多吃了一碗麪。
「很重要,不過現在他還差些火候,等過幾個月,看看安排到地方經歷一番。」
張居正的本事,本就不在於奪嫡之爭裏出謀劃策、周旋權謀。
他也從未想過,將張居正終日拘在自己身邊做個近臣幕僚。
真正的改革,從來不是帝王在上隨口一語,朝野百官便會俯首依從、如實推行。
他要的張居正,要比歷史上那位萬曆首輔,還要更沉實、更通透、更堪大任。
正所謂,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將必發於卒伍。
若不曾親身踏入地方,不曾直面民生疾苦,不曾親眼見鄉間利弊官吏虛實,日後身居宰輔推行改革,便少了紮根民情的根本。
歷史上的張居正,上奏疏後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只能困在翰林院清閒置位中空耗五年,壯志難酬,心氣漸磨,最後心灰意冷,索性稱病歸鄉。
在家鄉寄情山水三年後,才又重回朝堂,入國子監,然後禮部侍郎吏部侍郎直至入閣,從始至終他都從未在地方任職過。
朱載圳現在就要補全這一點,看看這柄寶劍,能否更鋒利一些。
馬德昭見狀,默默將身旁冰鑑往旁挪了幾分,避過直吹殿下的涼風,問道:「那此人與殿下派人請來京城的徐渭相比,孰高孰低?」
「各有所長,張居正是做實事的,而徐渭則是出謀劃策的,不可一概而論。」
「如此聽來,一個像是留侯張良,一個像嘟侯蕭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