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時,老穆柯又來了。
這回他帶了個瓦罐,罐口冒着熱氣,一股混雜着草藥和肉香的味兒在晨風裏飄開。韓厲鼻子抽了抽,還沒睜眼就含糊地罵了句:“他孃的……誰在燉肉?”
“燉的沙鼠。”老穆柯把瓦罐放在篝火餘燼上溫着,自己在一旁坐下,“這季節沙鼠肥,加上些驅寒的草藥,喝了暖身子。”
陸承淵已經醒了,正用泉水擦臉。冰冷的水刺激得皮膚一緊,睏意頓時散了大半。“老人家費心了。”
“談不上。”老穆柯摸出個菸袋,塞了些幹碎的草葉,就着炭火點上,深深吸了一口,“你們要去打樓蘭,算是替我兒子報仇。幾口喫食,值當甚麼。”
煙味很衝,帶着股辛辣的苦。
王撼山也坐起來了,揉着眼睛看向瓦罐。“沙鼠……能喫嗎?”
“能喫。”老穆柯吐出一口煙,“這戈壁灘上,能活下來的東西不多。沙鼠算一種,肉柴,但扛餓。早年我們樓蘭人還住在古城裏時,冬天就靠捕沙鼠過活。”他頓了頓,眼神有些飄忽,“那時候,城裏還有集市,有佛寺,晚上燈火能照紅半邊天……”
他沒再說下去。
韓厲已經湊到瓦罐邊,用匕首尖挑起一塊肉,吹了吹就塞進嘴裏,嚼了兩下,眉頭皺起來。“是柴。”但他還是嚥下去了,又挑一塊,“不過有鹽味兒,比干糧強。”
陸承淵盛了一碗湯。湯色渾濁,浮着些草葉和碎肉,入口是濃郁的鹹腥,夾雜着草藥的苦味,嚥下去後,確實有股暖意從胃裏升起來,往四肢百骸散。
“樓蘭現在甚麼情況?”他一邊喝湯一邊問。
老穆柯抽菸的動作停了停。
“三個月前,血蓮教來的。”他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甚麼,“那天夜裏,先是起了大風沙,沙塵把月亮都遮了。等風停,城裏就多了許多人——穿紅袍的,戴面具的,還有那些不人不鬼的東西。”
“不人不鬼?”李二警覺地問。
“嗯。”老穆柯點頭,“有的渾身長滿眼睛,有的手腳反着長,還有的……沒有皮,就一團血肉在走。”他說着打了個寒顫,“他們把王宮佔了,把活佛寺拆了,在裏頭挖地宮。抓了城裏所有青壯去挖,不去的當場就殺了,煉成血丹。”
“煉血丹?”陸承淵放下碗。
“我親眼見的。”老穆柯的眼睛紅了,“他們把活人綁在柱子上,胸口插根管子,血就順着管子流進一個鼎裏。流乾了,人就成了一張皮。那些紅袍的圍着鼎唸咒,血就凝成一顆顆紅珠子……”他聲音抖得厲害,“我兒子,就是這麼沒的。”
林子裏靜得只剩風聲。
半晌,韓厲啐了一口:“操他祖宗。”
“地宮挖了多久?”陸承淵問。
“挖了快兩個月。後來有一天,地底下突然傳來一聲吼,像是……像是甚麼活物醒了。”老穆柯抹了把臉,“那天之後,他們就不再大規模抓人了,只留了一部分在裏頭繼續幹,剩下的都殺了。我們就是趁那天夜裏亂的工夫逃出來的。”
陸承淵和李二對視一眼。
地底下的吼聲——這和他們從“沙狐”香主那裏逼問出的情報對上了。樓蘭地宮裏,確實藏着東西。而且很可能是活物,或者某種被封印的、具有生命特徵的“聖物”。
“你們逃出來多少人?”李二問。
“三十七個。”老穆柯聲音更低了,“走到這兒,還剩九個。其他的……有的病死了,有的餓死了,還有兩個是回去找喫的,再沒回來。”
又是沉默。
王撼山忽然開口:“你們以後怎麼辦?”
老穆柯苦笑:“能怎麼辦?等死,或者……等你們打贏了,或許能回樓蘭看看。”他看向陸承淵,“你們有把握嗎?”
“沒有十足把握。”陸承淵實話實說,“但必須打。”
“爲甚麼?”老穆柯問,“樓蘭已經是個死城了。就算打下來,又能怎樣?”
“樓蘭是死城,但西域不是。”陸承淵站起身,望向西邊漸亮的天光,“血蓮教佔了樓蘭,下一步就是控制整個西域。等他們站穩腳跟,往東可以威脅敦煌、玉門,往南可以切斷于闐商路,往北能勾結蠻族殘部。到那時,就不是一座城的事了。”
老穆柯怔怔地看着他,許久,緩緩點頭。
“你說得對。”他掐滅了煙,“我們樓蘭人祖祖輩輩住在這兒,看過太多城起城落。但這一次……不一樣。那些紅袍子要的不是地盤,是別的東西。”
“甚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