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之後,杭州的一把手變成了平章政事達識帖睦邇。
至於朝廷會不會再派個左丞相、右丞相甚至是丞相過來,沒人知道一一一省丞相“凡錢糧、兵甲、屯種、漕運、軍國重事,無不領之”,軍政一把抓,權力十分巨大,所以“丞相或置或不置,尤慎於擇人,故往往缺焉”。
老實說,達識帖睦邇現在寧願希望上頭派個丞相過來,那樣他擔的責任還少一點,可惜沒有。沒辦法了,現在只能硬着頭皮自己上。
他第一時間召集了左丞蠻子、右丞忽都不花問話。
另一位在杭的參知政事蘇天爵也來了,他是新官上任,接替去職赴京的前任道童(人名、高昌人)。“朵兒只班誤我,無能!”
達識帖睦邇第一句話就給這件事定了性。
“焦鼎等輩欺我,貪婪!”
第二句話則帶着點惱怒的情緒了。
作爲一省平章,他肯定不希望任內出現叛亂這種大事,偏偏現在出了,自己明顯要喫掛落。左丞蠻子似乎比達識帖睦邇還憤怒。
朵兒只臨行前,被他纏得實在受不了,於是同意將整備糧草、器械、役徒的事情交給他來負責。很顯然,這些物資、人員的準備是爲了對付浙西邵樹義的,而不是甚麼狗屁方國珍。
蠻子感覺自己被朵兒只班以及州的那幫軍政官員給擺了一道,於是附和道:“平章明鑑,似這等不識大體的官吏,留著作甚?不如召回杭州下獄。”
“不可!”右丞忽都不花、參政蘇天爵幾乎同時出聲。
達識帖睦邇詫異地看了一眼蘇天爵。
這人剛來,還沒來得及給他分配事務,最近唯一的工作就是擬寫《江浙行省浚治杭州河渠記》一文,吹捧朵兒只和他,今日召他來,只是列席會議而已,沒想過問他的意見。
但到底是參知政事,不好視而不見,於是達識帖睦邇問道:“伯修,說說你的看法。”
蘇天爵時年五十四歲,聞言拱了拱手,道:“賞罰者國之大柄,朝廷紀綱系焉,法制之立,既有成規,便當照章辦事。焦鼎及三位萬戶縱有罪,亦當先行查實,再做計較,豈能如此輕率斷其入獄?”說到這裏,他稍稍停頓了一下,見幾人都看過來後,繼續說道:“再者,方國珍聚衆海上,形同造反,值此之際,豈能輕舉妄動?此非墮王師之氣,漲賊人之志耶?事已至此,不若派人前往州,查問前因後果,檢點海防得失,方爲正事。”
蘇天爵的意思很明顯,事情已經發生了,方國珍雖未公然扯旗造反,只是聲言索要李大翁、陳桐的人頭,但明眼人都知道他在做甚麼事。
在這麼一個關鍵的時刻,應當以穩爲主。抓了焦鼎,要不要再抓達魯花赤?抓了他們兩個,要不要把幾個萬戶、副萬戶也抓了治罪?真這麼做的話,前線怕不是要崩潰,只會讓方國珍得了便宜。其實達識帖睦邇也是這麼想的,不然他就不會罵人,而是直接下令抓人了。此刻聽了蘇天爵的話,立刻點頭道:“伯修此言甚有道理,便是要算賬,也不能在這個時候。如此一”
他掃了眼蠻子,道:“便讓朵兒只班總攬全局,調集沿海萬戶府及慶元、溫州、州、寧德四路官民船隻,征討方國珍。”
蠻子雖然被達識帖睦邇掃了一眼,心中並不在乎,提醒道:“平章公,爲何不能招安方國珍?不過是丟出李大翁、陳桐的人頭而已,換來方國珍爲朝廷效力,有何不可?我看不如這樣,只要方國珍願意率部來浙西,協助朝廷剿滅邵樹義,便可赦免其罪。”
“荒唐!”達識帖睦邇終於忍不住了,斥道:“前些年朝廷剛招撫了李大翁,而今又要將其縛送方國珍處,成何體統?朝廷威嚴何在?一旦這麼做了,剛剛就撫的蔡亂頭也會疑懼,他和方國珍可是有殺兄之仇。”
蠻子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忽都不花在一旁笑道:“確實是這麼個理。換我是李大翁、蔡亂頭,一旦嗅到風聲,立刻反了。便是方國珍嘛,怕是也不敢相信朝廷的招安了。”
“我料方國珍這會還不想被招安。”蘇天爵忽然說道。
“哦?伯修何出此言?”達識帖睦邇驚訝道。
“方國珍的這場造反,準備應該不是很充分,田宅財貨損失頗大。”蘇天爵說道:“就此受撫,被充公的財貨是拿不回來的,他必然想着從哪裏找補。平章明鑑,該移牒沿海諸路府州縣了,着其謹守海疆,勿令賊人得逞。至於平亂,其實不難。聽聞方國珍廣置田宅、邸店,更把持着海貿、糧鹽買賣,吾觀其人,並無大志,早晚能招撫,勿憂也。”
達識帖睦邇連連點頭,又看了一眼蠻子,道:“伯修說的纔是老成謀國之言。江陰那邊,讓你的人撤了吧,別給我惹一別枉送了性命。南那邊,我也會打招呼,整天查案,查到最後,倒黴的都是一一罷了,不說這些了。就這麼辦吧,伯修,你可還有甚麼要說的?”
蘇天爵拱了拱手,建議道:“方纔聽蠻子公所言,邵樹義似乎是浙西豪民?或許可以派個人跑一趟,說話委婉一些,問他願不願來州助剿方國珍,以試其心意。說話可以客氣一點,不願就算了,待到平定方國珍,自可再作計較。至於南那邊,也當客氣一點,畢竟都是爲了國事操勞。”
達識帖睦邇這纔想起,蘇天爵也在南幹過御史,頓時有了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