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七,江陰州,黃田港。
一艘官船緩緩靠岸。桅杆上飄着“江浙行省參知政事”的旗幟,被江風吹得獵獵作響。隨從們忙前忙後,搬行李、搭跳板以及與岸上接迎的小吏交涉。
片刻之後,蘇天爵從船艙裏走出來,站在船頭,打量了一下四周。
碼頭上人來人往,腳伕扛着麻袋在棧橋上穿梭,幾艘商船正在裝卸貨物,有人喊着號子,有人正在吵架,鬧哄哄一片。
不遠處有一片倉庫,牆上刷着“黃田商社”四個大字,字跡端正。
稍遠處則是一排民房,屋頂上壓着瓦,煙囪冒着炊煙,和尋常的江邊小鎮沒甚麼兩樣。
“這就是江陰?”蘇天爵問了一句。
隨行的書吏答道:“回參政,這是黃田港。江陰州城還要往南走幾里地。”
蘇天爵唔了一聲,沒有急着下船。
州衙那邊已經提前得了消息,州同知朱道存帶着幾名吏員在碼頭上迎接,這會已然見到了蘇天爵。“參政遠來,一路辛苦。州中已備下便飯……”朱道存臉上堆起笑容,說道。
“不用了,就在左近找個地方吧。”蘇天爵伸手一指周圍,說道。
朱道存似乎早有預料,與隨行吏員商議了下後,便去江下市找了間還算上點檔次的酒肆。
蘇、朱二人抵達時,酒肆內已經沒別的客人了。
蘇天爵暗暗皺了下眉,但沒說甚麼。
店家點頭哈腰,親自擺好了茶點,讓他們先墊墊肚子,幾個夥計垂手侍立,隨時聽候使喚。蘇天爵在主位坐下,接過茶盞,喝了一口,是今年的新茶,滋味醇厚。
“好茶。”他讚了一句。
朱道存笑道:“參政喜歡就好。這是無錫土產,不值甚麼錢。”
蘇天爵放下茶盞,環顧四周後,復收回目光,問道:“朱同知在江陰幾年了?”
“三年有餘。”朱道存欠身道。
“三年多,第二任了……”蘇天爵重複了一遍,道:“江陰的利弊,你應該都清楚吧?”
朱道存心裏一緊,面上不動聲色,道:“參政明鑑,江陰地瘠民貧,全賴賦稅較輕,百姓勉強餬口。這幾年天時也不怎麼好,萬幸沒甚麼大災大難。”
“沒有大災大難……”蘇天爵慢悠悠地說道:“可是有人和老夫講,江陰不太平。”
朱道存的手微微一頓,問道:“參政指的是……”
“我不是來查案的。”蘇天爵擺了擺手,語氣和緩道:“我只是路過,順便了解下民情。你儘管說,說得對,我替你向上頭遞話。說得不對,我也只當沒聽見。”
朱道存沉默許久,面色有些糾結,似乎在斟酌措辭。
“參政。”他揮了揮手,讓跟過來的州衙小吏連帶酒肆夥計去後廚催一催菜餚,然後纔開口道:“江陰確有難處。其一,地少人多,百姓田畝不足,很多人只能外出謀生。其二,巡檢司弓手不足,器械老舊,盜賊出沒,州縣無力彈壓。其三”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蘇天爵的臉色,咬牙說道:“其三,地方豪強勢力太大,州縣有時也管束不住。”蘇天爵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漫不經心地問道:“豪強?哪個豪強?”
朱道存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馬馱沙邵樹義。”
蘇天爵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道:“州里離不開他?”
朱道存低下頭,沒有說話。
蘇天爵瞭然,又問道:“朱同知,你跟我說實話。邵樹義此人,會不會造反?”
朱道存臉色一變,站起身,拱了拱手,道:“參政,下官不敢妄斷。我只能說,邵樹義這些年在江陰,固然跋扈,但尚未公然對抗朝廷。”
蘇天爵仔細咀嚼了一番這段話,有點意思。
他幹過刑部郎中,當過監察御史、肅政廉訪使,在湖廣任職時平反過許多冤案,最擅長通過蛛絲馬跡揣摩實情了。
朱道存這個人,對邵樹義的態度很複雜,甚至隱隱帶着點敵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