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八日,杭州,細雨連綿。
州路總管焦鼎匆匆走進省堂,得小吏指引後,來到了平章政事達識帖睦邇辦公的衙署。
達識帖睦邇來了不到四個月,總體而言較爲低調,只讓人把房裏的舊傢俱換了,按照他的喜好重新佈置了一番,除此之外便無其他要求了。
當然,他也把前任用慣了的吏員換掉,重新選調了一批一一僅這一項舉措,就不知幾人歡喜幾人愁,“老闆”換了,有的“祕書”瞬間跌落塵埃,有的又重獲生機。
因此,焦鼎入門時,看到幾個正在抄寫的吏員都是生面孔,還愣了一愣。不過他很快反應了過來,對着正高坐於上的達識帖睦邇躬身行禮,道:“焦鼎見過平章。”
“坐下吧。”達識帖睦邇伸手指了指,然後說道:“朵兒只公去了慶元,還要過幾天才會回來。春運船隊數目龐大,不是一天能走得完的。”
說完,似是想到了甚麼,問道:“我怎麼聽說今年溫的漕船少了四百餘艘?”
“其實去年就少三百艘了。”焦鼎小心翼翼地坐下後,苦笑道:“平章明鑑,溫多事,百姓流離,尤以海船戶爲甚,實在難以爲繼。溫千戶所的船戶早就不成了,從後至元年間開始,一半以上的漕船便是和僱的民船了,又或者攤派給海商、富戶的,讓他們找船來運糧,漕府也不以爲意,只要有船就行,不拘來源。”
達識帖睦邇哦了一聲,問道:“那今年怎麼又比去年少?”
“實在是有些民人連年運糧,不思報效朝廷,居然爲蔡亂頭蠱惑,駕船出海,從其劫掠。”焦鼎說道:“故官軍數次出動,賊子屢剿不滅。”
達識帖睦邇有點明白了。
之前在大都爲官,不知見到了多少在民間“和買”、“和僱”的事情,至於買僱的價錢嘛,懂的都懂,反正比搶劫強一點。
溫的漁民、海客、船戶不願被官府和僱運糧,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蔡亂頭總要上岸的吧?大海上飄着,十天半月還好,這都一年多了,怎麼熬得下去?”達識帖睦邇說道:“你們也太懈怠了,就不能找到其藏身之處?”
焦鼎無言以對。
“是不是有人通風報信?”達識帖睦邇又問道。
焦鼎欲言又止。
達識帖睦邇眼神一凝,道:“有話直說,吞吞吐吐作甚?”
焦鼎深吸一口氣,道:“州黃岩人李大翁出首舉告,本路方國珍者,暗通蔡亂頭,爲其輸送糧草、器械,通風報訊,還爲其銷贓。”
“方國珍是甚麼人?”達識帖睦邇問道。
“國珍祖父就販私鹽,後來不幹了,求田問舍,當起了員外,到他父親這一輩,家道中落……”
焦鼎簡略地介紹了一番,最後說道:“國珍在鹽戶、魚戶、海船戶及州民戶中頗有威望,擁衆千餘,更編排童謠,蠱惑人心。”
“甚麼童謠?”達識帖睦邇一聽到這個就頭疼,追問道。
“州有民謠,曰“洋嶼青,出海精’。說的是元祐六年(1319),黃岩洋嶼山上一夜之間草木叢生,民人懼之,謂海上將出豪傑,故以讖謠相傳。及至近幾年,多落在方國珍身上,蓋因其就生於元祐六年草木返青之後,其人又黑麪長身,孔武有力,能力逐奔馬。”焦鼎說道。
達識帖睦邇聞言,愈發迷惑。
怎麼最近老是聽到這些讖謠?先是傳言江陰邵樹義乃伏於草莽之中的蛟龍,有天子氣,將要推翻大元,光復舊宋山河。接着又是州方國珍,雖然只是個“海精”,但對於依賴海運漕糧的大元來說,危害尤其大。
兩浙的歪風邪氣實在太大了些!
達識帖睦邇的臉色漸漸變得難看了起來,一個威脅漕糧的陸上集散地,一個威脅海上運輸線,都不是甚麼好鳥。
不解決這兩個人,漕運就一天不得安寧。
“對方國珍,你有甚麼想法?”達識帖睦邇看過去,問道。
焦鼎回道:“國珍爲人高傲,不太把官府放在眼裏一”
其實還有一句話,他連送禮都送得少,不但次數少,數量更是少得可憐,讓人很是不滿,只不過這句話就不能放到面上講了。
“還有呢?”達識帖睦邇追問道。
這種草莽自視甚高是可能的,在他們眼裏,或許懼怕整個官府,但具體到官府中的某一人,就未必怕了。
“國珍欺行霸市,把控着鹽、糧買賣,也插手通番,獲利頗豐,然不納商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