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七,一艘官船停靠在了馬馱沙西北端的小碼頭上。
上岸之後,朱道存特意打量了下。
這個碼頭真不大。
幾十根雜木釘進了灘塗,漲潮時剩半截露出,樁身烏黑水漬爬得老高。
幾條粗纜繩死死系在樁頭,一塊跳板歪斜地搭在上面,板身溼泥半乾,留着幾道深淺腳印,還有竹篙頭子戳出的圓印。
簡陋粗糙,乏善可陳!
道存妻費氏第二個下了船,同樣打量了下,忍不住說道:“挺有自然野趣的。”
在她眼裏,岸邊擱了條舊划子,艙底一汪淺水映着碎雲。
船幫上青苔半枯,貼着幾片卷邊的落葉。
碼頭盡頭是石階,夾縫裏鑽出幾叢瘦草,在風中搖曳。
遠處漁船影子淡淡的,像嵌在灰白的天水之間一樣。
空曠、寂然,於無人問津之處展現着自己獨特的美麗,又似乎帶着點淡淡的惆悵。
葛大吉第三個下船。
說實話,他真沒看出這裏有甚麼“野趣”了。和衙前街那邊的大碼頭不同,此處的小碼頭幾乎是邵氏專用,時常有船隻靠岸,裝着不知道哪些違禁貨物,時常又有船隻離開,幹些不知道甚麼違法勾當。美景?欣賞不了半分。他現在只發愁怎麼完成達魯花赤、州尹的囑咐,怎麼化解迫在眉睫的危機一一真出了大事,不會以爲他葛某人能不被波及吧?
三個人,三種心境。
船上又陸陸續續走下來十幾個人,爲首的是澄江巡檢陳資,負責三人的安全,施五郎以及那位擅射的駝背弓手張白烏亦在內。
得朱道存允准後,陳資點了兩個人去通傳。
片刻之後,不遠處的蘆葦叢後轉過來幾個人。
“高嶽見過諸位官人,請隨我來。”高嶽行了一禮,道。
他身後跟着四五個農人模樣的漢子。
有人手裏握着鐮刀,腋下還夾着一捆乾草。
有人拎着扁擔,面相兇惡。
還有人扛着釘耙,耙釘上還掛着黑泥。
不用多說,這都是在附近幹活的,臨時跟過來給高嶽這個讀書人壯膽。
朱道存到底是來得少了,見狀有些喫驚,怎麼地方上的百姓好像是和邵樹義一夥的?
葛大吉早見怪不怪了,提醒衆人跟上。
衆人走了幾步。一陣西北風颳來,蘆葦大片伏倒,枯褐色穗子簌簌擦着沙地,露出後面的兩層木質小樓樓頂有個望,一位神色間滿是稚氣的大孩子站在上面,眺望着遠方的江面。
樓東西兩側各有一條水溝,一羣半大孩子站在邊上,用心清理着溝渠內的淤泥和雜草。
門前停着一輛馬車,一位黑衣年輕人正在給馬下套,讓它能離開馬車走兩步,活動活動。
兩位老嫗坐在牆根下,一邊曬着太陽,一邊用太倉口音說着話,手裏也沒閒着,似乎正在處理一尾尾鮮魚,準備醃製鹹魚。
抵達樓前,高嶽示意衆人暫先止步,然後入內稟報。
很快,柳夫人走了出來,先對衆人行了一禮,然後拉着費氏的手,笑道:“昨晚知道你要來,我一早就從崇聖寺過來等你了。”
“你孩兒呢?快抱來給我看看。”費氏見到好姐妹也很高興,眉眼間都是笑意。
“在裏頭睡着呢。”柳氏說道:“走,我們輕手輕腳,把這裏讓給男人們。”
費氏朝丈夫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