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道存擺了擺手,示意她自便。此番帶她來,目的本來就不單純。
柳氏、費氏遂相攜而去,一路笑聲不斷。
高嶽也很快出來了,道了聲“請”。
幾人遂一起入內。
邵樹義原本坐在桌案後寫着甚麼,此時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到門口迎接朱、葛二人,然後吩咐值守的夥計去把煮好的茶端來。
“二位官人匆匆而來,可是州中有事?”落座之後,邵樹義問道。
朱道存沒說話,只默默想着心事。
葛大吉見狀,只能頂上去,只見他下意識壓低了聲音,道:“曹舍,鎮南王打前站的隊伍到了。昨日來的,一個司馬叫哈剌不花,一個傅尉叫伯顏,都不是善茬。”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哪些話該說,哪些話又不該說,“他們點了你的名。”
邵樹義神色不變,只哦了一聲。
“達魯花赤和州尹商議了許久,讓我來問問曹舍的意思。”茶送來了,葛大吉起身接過,卻沒喝,只捧着暖手,口中繼續說道:“鎮南王下月初便到,屆時可能要見你。若曹舍覺得不便,州中可以替你擋一擋,就說你出門收賬去了,不在江陰。”
這話說得含蓄,可意思很明白:躲躲風頭。
朱道存在一旁微微點頭,似是在給葛大吉的話做背書。
邵樹義亦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茶是無錫當地的散茶,不好不壞,朱道存、葛大吉二人還不至於讓他拿出龍鳳團茶招待。
“葛提控,這是州尹的意思,還是達魯花赤的意思?”他放下茶盞,問道。
“都有。”
邵樹義沉默了片刻。
小木樓外,卞元亨正帶着幾個夥計巡邏,皮靴踩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無端地給屋內增添了幾分緊張的氣氛。
“我若真躲了一”邵樹義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扇。冷風灌進來,吹得賬冊嘩嘩作響。“鎮南王找不着人,盛怒之下,連累州中,達魯花赤、州尹可頂得住?”他問道。
葛大吉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最後試探性問道:“既如此,曹舍莫不是願入覲鎮南王?”
邵樹義搖了搖頭,道:“我只是覺得這未必是甚麼好辦法。我是可以躲,但州中不能甚麼都不做。”“曹舍之意……”葛大吉有些疑惑。
邵樹義轉過身,靠窗站着,半張臉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聽他說道:“我在江陰,他要找我,多半是要錢;我不在江陰,他還是得找我,這錢未必免得了。難不成州中幫我出?躲是躲不掉的。既然躲不掉,不如主動些。”
“主動?”
“對。”邵樹義坐了回去,道:“鎮南王一路索賄,百姓不堪壓榨,釀成民變。只要事情鬧大了,上頭就知道了,自然有人收拾孛羅不花。”
“不可。”朱道存慌忙放下茶盞,道:“民變豈是你說控制就能控制住的?一旦擴大,官衙說不定都被拆了。不可,萬萬不可。”
邵樹義掃了他一眼,道:“朱公謬矣。常年飽受壓榨的百姓自然控制不住憤怒,可若是常年混跡街頭的潑皮無賴呢?我讓他們向東,他們就不敢朝西,否則秋後算賬,挨個收拾。”
朱道存愣在了那裏。
葛大吉則大張着嘴巴,久久無語。曹洛這廝,膽子是真的大。似乎在他心中,就沒有人值得他害怕,沒有甚麼事是他不敢做的。
“怎麼?害怕了?”邵樹義嗤笑道:“害怕也沒用啊。我本來都打算出個幾百錠,破財消災了,奈何人家胃口太大,竟然想把我扣住,壓榨出最後一文錢,那還有甚麼好說的。”
“鎮南王沒有要扣押”葛大吉話說一半便止住了。
曹洛是白身,一旦被召到鎮南王跟前,生死便操於人手,還不是想怎麼炮製就怎麼炮製?他這話其實不算錯。
“州里也不用太過慣着他。”邵樹義又道:“你既軟弱可欺,那就會被人往死裏欺負。這個道理,葛提控不會不明白吧?真正能讓鎮南王害怕,進而收手的,只有讓他覺得危險,主動放棄敲詐。再者一”邵樹義看了眼葛大吉、朱道存二人,道:“也沒說一定要江陰州發生民變啊。武進、晉陵、常州,哪裏不可以?”
“邵舍你是說派人去常州鬧?”葛大吉低頭思索片刻,似乎覺得這個主意還不錯,於是問道。“在別人地盤上出事,自然是當地官員受責罰,與江陰無關。”邵樹義說道:“但州中卻免去了一場禍事,難道不好嗎?”
“不可!”朱道存又道:“鎮南王何等尊貴,萬一出了甚麼事,朝廷必然下詔嚴查,屆時常州、江陰會被翻個底朝天,甚麼都瞞不住。”
“那就不讓他死。”邵樹義說道:“人沒死,就還有轉圜之機,還可以談。不過爲了壓一壓他的氣焰,“民變’是必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