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河邊上的情形,比籤廳裏的官員們知道的還要糟糕。
常州城西門外的大運河碼頭,往日裏是最熱鬧的地方。
船桅如林,縴夫的號子聲此起彼伏,賣喫食的小販挑着擔子在船與船之間跳來跳去,空氣中瀰漫着米香、魚腥和桐油的味道。但現在,這片碼頭像一座死寂的水上墳場。
四十多條船歪歪斜斜地泊在岸邊,有的船頭朝西,有的朝東,顯然是在逃命途中被迫停下來的。船帆都沒有收,就那麼鬆鬆垮垮地垂着。
船上的水手三三兩兩蹲在船頭,目光呆滯地望着水面,偶爾有人站起來朝西邊張望一眼,又嘆口氣蹲回去。
最大的一艘船是蘇州商人沈德載的糧船,裝了四百石白米,本是要運到松江去的。如今已經在常州碼頭停了十三天,米糧在艙裏發着悶熱的溼氣,沈德載每天都讓夥計翻曬一遍,生怕發了黴。
此刻的他站在船頭,手裏捏着一封家書,信是昨晚有人從蘇州帶來的,說他老母親病了,催他趕緊回去。可船走不了,畢四還在運河上游蕩呢,他總不能丟下船和貨一走了之吧。
“沈掌櫃,又有人來了。”夥計指着岸上喊了一聲。
沈德載抬眼望去,卻見一個穿着青布直裰的中年人帶着兩個隨從,騎馬到了碼頭邊。那中年人跳下馬,徑直朝沈德載的船走來,拱了拱手:“敢問可是沈東家的船?”
“正是。足下是?”沈德載回禮道。
“在下常州路司吏劉殷。”中年人看了看四周,說道:“奉總管之命,來碼頭看看商船的情況。沈東家,如今船上還有多少糧食?”
沈德載心裏一沉,以爲要徵糧,連忙道:“劉司吏,船上的糧食都是有主的,不敢擅動。況且運河不通,我自己也困在這裏十餘日了,老母病重都不能回去……”說着說着,聲音竟有些哽咽了。劉殷趕緊擺手道:“沈東家誤會了,不是徵糧。是總管讓我來問問,各位船主有沒有甚麼難處,官府正在想辦法剿匪,還請再忍耐幾日。”
“忍耐幾日?”旁邊船上突然探出一個腦袋來,滿臉絡腮鬍子,聲音粗獷:“這話我都聽了七八遍了!上個月說忍三日,這個月說忍五日,現在又說忍幾日?我們在這喝河水,喫幹餅,船艙裏的貨一天天壞掉,你們官府倒好,坐在衙門裏喝茶聊天!畢四那夥人才三十六個人,你們幾千官兵,怎麼就打不下來?!”能停在這裏的商家,基本都是有點來頭的,面對一個小小的司吏,說話自然不會很客氣。
劉殷被噎得臉一陣紅一陣白,支吾道:“這個……賊子水性好,又在運河上來去自如,官軍的水師……
他說不下去了,因爲岸上幾個船主已經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抱怨起來。
“我船上還有三百二十匹絹,再不運到杭州,買家就要退貨了!”
“我一個親戚的船五天前從丹陽出發,到現在音信全無,怕是已經被畢四劫了!”
“官府要是不行,我們自己湊錢請江湖好漢來打!”
劉殷被吵得頭大,連連後退,最後幾乎是逃回了馬上,一溜煙跑了。
碼頭上留下一片罵聲。
沈德載沒有跟着罵。他靠着船舷坐下來,從懷裏摸出一個幹餅,掰了一塊塞進嘴裏,嚼了兩口,覺得像是在嚼沙子。
他望着東南邊的河道,那裏彎彎曲曲地消失在暮色中。據說東邊不遠處,畢四的船隊就藏在某個蘆葦蕩裏,像一條蟄伏的水蛇,等着獵物經過。
他想起幾年前第一次走這條運河,那時候天下還算太平,官府雖然也收稅,但至少不會讓商路斷絕。
而今呢?花山那邊幾十個山賊打了兩三個月,常州這邊三十六個水匪就堵了一條運河。朝廷的官兵哪還有半點官兵的樣子?
遠處,常州城的城樓上又敲響了戒嚴的鼓聲,沉悶的聲音貼着水面傳過來,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的心囗上。
沈德載把幹餅塞進嘴裏,使勁嚥了下去,暗暗盤算着:再這樣下去,或許他就要考慮冒險走陸路,過夏城,把糧食分批用牛車運到江陰去了。
雖然運費要翻幾倍,但總比爛在這裏強。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運河上一片漆黑。
只有幾艘船上還亮着豆大的油燈,像鬼火一樣在水面上飄着。
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驚叫,嚇得衆人紛紛奔出船艙,四下張望。
未幾,有人高聲說道:“無事,舍弟摸黑行路,不慎落水了,剛救上來。”
碼頭上幾個船主同時啐了一口唾沫,罵了聲娘。
偌大的常州路,現在盡是驚弓之鳥。
沈德載認真地思考了下,是不是真的組織衆人,湊錢請好漢來打。
他是蘇州沈家的人,由他出面來組織,問題應當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