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樹義接到江陰州衙的傳信時,正蹲在黃田商社裏盤賬。
後院內站着十來個盛業商社夥計,有的正在磨刀,有的在灌水囊,還有的人乾脆坐着閒聊。嚴中一、丁仁、週三二、周重五幾個是縴夫羣體中的“四大金剛”,此時各帶一隊人,手持長槍,操練軍陣進退。
看他們煞有介事的模樣,別的不說,態度是很認真的。
“大哥,州里來人了。”鐵牛進來稟報道。
邵樹義合上賬本,看着站在外面的州衙貼書範庭,只見他滿頭大汗,袍角沾滿了泥點子,一看就是匆忙趕來的。
“進來說話。”邵樹義招了招手。
範庭臉上堆起笑,進來便行禮,道:“邵舍想必聽說畢四賊夥的事情了?”
邵樹義嗯了一聲,道:“有事說事。常州的亂子,幹江陰何事?”
範庭苦笑,壓低聲音道:“邵舍說笑了。實不相瞞,常州路那邊調了兩縣一州的弓手,又請了萬戶府的留守兵馬,圍了一次,反被畢四他們殺傷了數十人,還劫了一艘運糧草的官船。
如今畢四帶着他那三十六人,沿運河南下,據說已到了運河口附近,離江陰不過數十里。州尹急得嘴角燎泡,思來想去,這江陰州地面,能打的便只有邵舍你了。”
邵樹義不置可否,只問道:“州尹覺得賊人要竄入江陰?”
“正是。”範庭說道:“而今官軍多在西,畢四若不傻,當不至於西行去觸黴頭,故只有向東。考慮到他們劫了好幾艘船,此時唯有竄入江陰,自(錫澄)運河出黃田港,渡入大江,返回淮南。”“有點意思。”邵樹義想了想,不得不承認這個思路大方向沒有錯。
“畢四那邊,有多少人?器械如何?頭目底細可清楚?”他又問道。
範庭見他沒有拒絕,喜上眉梢,忙道:“據常州那邊傳來的消息,畢四一夥共三十六人,原爲淮西魚戶、民人,因官府加徵攤派,索性扯了旗做賊匪。
爲首的名叫畢四,善使一杆鐵槍,水性不錯,能在水下潛一盞茶的功夫。
其餘人多是窮苦出身,似在淮西經過多次廝殺,頗有些悍勇之氣。
他們的器械不算差,有一兩副破舊的鐵甲,還有幾副新制的皮甲,弓有七八張,沒有火銃。而今最要命的是他們搶了一艘官船,船上除糧草外,還藏了兩把軍用蹶張弩。”
邵樹義眉頭皺了一下。
蹶張弩,那是正經軍械,用腳蹬上弦,射程兩百步,鐵甲在它們面前跟紙糊的一樣。
這夥賊匪能弄到這種東西,威脅就比較大了,如今只希望他們以前沒接觸過這玩意,不太會用。
“官府那邊還有甚麼打算?”邵樹義問道。
範庭嘆了口氣,道:“常州路達魯花赤已經發了火票,要各巡檢司抽點弓手及丁壯,配合鎮戍軍會剿。但邵舍你也清楚,花山那邊打了兩個多月,常州萬戶府被抽走了許多兵力,剩下的老弱病殘能守住軍營就不錯了。
張公的意思是,趁着畢四還沒竄到江陰境內,邵舍你先帶人去截住他們,州里也會派人去接治招安,招安不了就……就地解決。”他說“就地解決”四個字時,聲音放得很低,眼神閃爍。
“江陰州有招安的權力麼?”邵樹義問道。
“自是沒有的。先穩住他們再說,以待杭州那邊回覆。”範庭說道:“一般而言,地方上要招安,省裏不太會拒絕,基本從善如流。”
邵樹義沉默了一會兒,扭頭看向院裏的十幾個手下。
高大槍正豎着耳朵聽,見邵樹義看過來,使勁點了點頭。
梁泰思索片刻,道:“賊人堵着大運河,確實不像樣。”
邵樹義又看向虞淵。
虞淵朝邵樹義點了點頭,道:“哥哥,常州十分緊要。”
“我手下能立即拉出去的,不過數十人。”邵樹義轉過頭對範庭說道:“州里能不能給我湊二十個弓手?不用多能打,幫忙壯聲勢、守退路就行。另外,糧草、箭矢和賞錢州里出。”
範庭連連點頭,道:“弓手可以調,糧械也可以調。州尹說了,只要能平了畢四,一切都依邵舍。”說完,他又補充道:“前番聽聞邵舍要收生絲、絹帛,州里已經在操辦了。昨日顧山那邊剛送來三百石生絲,今日長涇又送來四百七十石,過幾日太凝鄉亦有三百多石送來……”
邵樹義站起身,思忖片刻後,喊了一聲:“佛牙,你去趟馬馱沙,把人攏一攏,器械、甲冑都帶上,明日就動身。虞舍,你派人去碼頭打探一下,看看有沒有常州過來的商旅,瞭解下畢四那夥人的消息,尤其是他們往哪個方向去了。”
院子裏頓時忙亂起來,梁泰、虞淵領命而去。
高大槍則招呼兵士們檢查有無短少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