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謂打瞌睡遇到了枕頭,八月初十,就在沈德載的糧船已在常州城外泊了超過半個月,心裏熬成一鍋粥的時候,常州城裏傳出個消息:江陰州有個姓曹的,是個鹽徒,手底下有人,能打,江陰州衙已找他出面去截畢四。
消息是船主們打聽得到的,卻不知最初是從哪個衙門裏傳出來的。
沈德載起初沒太當回事,但緊接着又有新的消息傳來:那個姓曹的放了話出去,說要走(錫澄)運河巡邏,從江陰一路巡到無錫,確保這段水路安全。
言下之意,畢四若是到了這段,他擋得住。
沈德載認識幾個無錫的商人,重金僱人遞了封信過去打聽。
金錢加持之下,第二天便有了回信,說這個人叫曹洛,在江陰一帶確實有些名望,手底下幾十個人,器械精良,去年淮賊過秦望山,就是他帶人擋住的,生生把對方全部喫掉,後來官府都找他平事。如此,沈德載便動了心思。
他把幾個關係密切的船主約到自己的船上,沏了壺茶,把信攤在桌上。
一個紹興的布商皺起眉頭,說:“他只巡到無錫黃埠墩碼頭?離這還有些路程哪。”
一個江西的木材商人倒是眼睛亮了,道:“貨運不出去,錢就回不來。貨壓在這裏一天虧一天,他要是真能打通水路,花點錢也值啊。”
又一位杭州客商說道:“他若是獅子大開口怎麼辦?”
幾個人來回爭了半晌,最後都說沈德載路子廣,讓他拿主意。
沈德載沉默許久,把茶盞往桌上一擱,道:“湊錢。”
無獨有偶。
畢四團伙三十六人大鬧運河的消息傳到無錫的時候,這邊的反應比常州更急切。
無他,畢四他們正朝這邊來啊,難道不慌?無錫城裏做糧行、布行、絲行、竹器行的商家,大半買賣都要靠運河撐起來。運河一堵,無異於被人捏住了喉嚨。
再者,無錫是江南漕運的重鎮,朝廷在這裏設了億豐倉,存着無錫、宜興、溧陽三地的稅糧,倉儲超過二十萬石。這要是出點事,說難聽點,比金陵城裏死幾個官嚴重多了。
無錫州上下早就急了眼,兩天前就有人牽頭,湊了一筆數目不小的錢。
牽頭的是糧行的錢大用,此人仗着倉裏存糧多,平日裏在商賈中間頗有些威信。
他派人沿運河跑了一趟,把江陰到無錫段沿線的商家都聯絡了一遍,說了這個主意:大家湊錢,請曹洛、莫天祐的人沿(錫澄)運河、大運河巡邏,確保水路安全一一是的,莫天祐並未奉命前往花山剿賊,還滯留在無錫,顯然沒把官府的命令當回事。
僱杖家的錢大家分攤,船到了就派個代表去看情況,覺得安全了再走。
平心而論,這是個不錯的法子。
運河一堵,商路不暢,貨壓着不動就是淨虧。出點錢能解決問題,總比爛在碼頭強。
衆人說幹就幹,分頭行動。
錢大用自告奮勇,親自去見莫天祐。
糧商周思文據傳與曹洛有舊,於是被衆人推舉,出面去江陰尋曹洛。
在金錢的驅使下,商人們的執行力超強,沒耽擱半點時間,整個過程中也沒搭理官府,更不關心他們怎麼想的,只悶頭幹事。
八月十二,當商人們湊錢僱傭打手的消息傳到無錫州衙時,達魯花赤哈兒沙一時失聲。
本朝與古來其他王朝不同,經商之風極盛,當有錢的商人們決定繞過官府,自己湊錢保障自己的身家性命時,還要你官府做甚麼?
但憂愁之餘,他猛然發現自己競然暗暗鬆了口氣。
嘴上說着不要,身體卻是誠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