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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第244章 秦淮河 (1/2)

至正五年(1345),臘日,小雪。

雪是從昨天晚上開始下的,到天亮時積了薄薄一層,把秦淮河兩岸的黛瓦粉牆染成了同一副顏色。辰時剛過,巷口老槐樹的枝丫上已經掛滿了冰凌,風一過,叮叮噹噹,寒意直入骨髓。

朱宅在巷子最深處,幾乎佔了原先半座廢宅基,又往東擴了一進,如今是三路五進的格局。從外頭看,門臉不算太耀眼:黑漆木門,門環是黃銅的,擦得鋰亮,但式樣還是十多年前的老樣子,連個石獅子都沒擺。

但只有懂行的人才會多看兩眼門檻:青石門檻被踩得中間低兩頭高,磨得光滑發亮,可見平日裏門庭若市,人來人往不斷。

朱陳冬天待客的地方叫暖閣。

三間打通,朝南一溜採買自泉州的大琉璃窗,可謂奢靡。

屋內角落裏兩尊銅鎏金炭盆裏擱着銀絲炭,無煙無味,只從盆沿透出一圈暗紅的光。熱氣把門窗上的霜花化成水,又凝成細密的水珠,一顆一顆往下淌。

屋裏瀰漫着好幾種氣味。

紫檀木傢俱散出的酸香氣,炭盆邊溫着的黃酒蒸騰出的甜醇,某人身上蘇合香丸的濃烈,還有不知從哪碟果品裏飄來的冷香。

几案上擺着四隻高腳果盤,盛着福建來的荔枝幹、浙東的楊梅脯、徽州的蜜棗、蘇州的糖漬梅花。朱陳今天穿了件半舊的紫貂裘,領口袖口都沒鑲邊,看着低調,但那毛鋒齊整得沒有一絲雜色,是真正水達達那邊過來的上等貨一一隨着女真部族此起彼伏地造反,這些名貴皮裘的價錢與日俱增,說不定哪天就完全斷貨了。

龍行虎步地走了一圈,坐到臨窗的羅漢牀上之後,朱陳面向衆人,道:“一個個稟報,誰先?”“阿舅,我來。”說話的人姓苗,叫苗人鳳,是朱陳的親外甥,也是他手底下三間當鋪、兩座賭坊的管事。二十七八歲,瘦長臉,留兩撇鼠須,說話的聲音不大,語速均勻,清清楚楚

“北門橋那間鋪面,上個月盤下來了,三間門臉,後頭帶一個兩進的院子。原先是個南貨店,東家回徽州了,急着脫手,只花了三十六錠。我打算前頭開當鋪,後院改賭坊,暗間設在後罩房,地道都挖好了,直通後巷……

朱陳沒吭聲,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苗人鳳見狀,立刻加了一句:“官府那邊都打點過了。劉千戶收了二十錠,答應幫忙看顧一下。”朱陳“嗯”了一聲,端起手邊的茶碗。

“金陵樓那邊……”他問道:“今年的分紅算清楚沒有?”

這回接話的不是苗人鳳,而是坐在圓凳上的胡四。

胡四三十七八歲,白淨面皮,說話輕聲細語,像個落第的秀才。

他管着朱陳名下兩座酒樓和一座戲樓,金陵樓是其中之一,就在秦淮河邊上,三層樓面,光是廚子就養了二十多個,生意非常好。

“算清楚了。”

胡四從袖子裏掏出一本細摺子,翻開,唸了一串數字,聲調平平的,像是在唸課文,“金陵樓今年淨入四百四十三錠,三山街的醉仙居淨入二百一十二錠,戲樓那邊……”

朱陳擺了擺手,沒讓他念完。

“放這兒吧,”他說道,“我回頭再看。”

這話的意思是“我知道了,但我不一定看”。

胡四和苗人鳳對視了一眼,都懂。

朱大哥如今做生意,不大愛過細賬了。他只要知道今年比去年多還是少,多了多少,少了又是誰的責任,剩下的,自有相應之人去管。

靠牆的一張花梨木太師椅上,還坐着一個人。

這人姓魯,名魯大世,在朱陳手下管着青樓,同時也是他的姑夫。

五十出頭,個矮,胖墩墩的,圓臉上永遠掛着笑,像一尊彌勒佛。

但這個胖子手底下可是有五座青樓、一百多個姐兒,他讓誰接客誰就得接客,讓誰不說話誰就不敢張嘴。

他的手段不是打,是拿捏。拿捏住你全家的飯碗,捏住你老家的田地,捏到你喘不過氣來還對他感恩戴德。

另外,他還有一份“治病絕招”,即拿着燒紅的烙鐵往姐兒下體患病部位印上去,讓人聞風喪膽。

魯大世見朱陳擱下茶碗,才慢悠悠地開了口:“員外,舊院那邊新來了一批姑娘,從揚州挑的,總共八個人,最小的十三,最大的十八。調教了三個月了,琴棋書畫都過得去。我想着年前開個賞花宴,請幾位總管府的官人過來坐坐,一人點一個,就算定下來了。上元縣的張縣尹那邊,你看……”

“張縣尹就算了,”朱陳懶洋洋地說道:“他那個位置,屁股還沒坐熱,不敢來這種場合。請王推官吧,這人有點意思,幾次想來,最後又臨陣退縮。所謂有色心沒色膽,腦子裏還存着點迂腐氣。”魯大世點點頭,又介紹起了青樓的收支狀況。

窗外的雪慢慢停了。

屋頂上積了寸把厚的雪,壓得屋脊上的小獸都矮了幾分。院子裏老僕正在掃雪,竹掃帚刷在青磚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和屋裏炭盆偶爾的“劈啪”聲攪在一起,讓人昏昏欲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