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七,衙前街附近的小土窯前,迎來了一大羣人。
窯主展平與皮匠蔣成陀的大師兄有點親戚關係,因此攬到了生意。
鄉下就這個樣子,拐着彎總能攀上點關係,不是親朋就是好友,社會關係相當複雜。
里正高建輕捋着頷下美髯,臉上笑意盈盈,道:“展窯主,給曹舍燒的磚,可不能糊弄啊。他要的數目大,一來就是十萬塊,夠你賺的了。”
展平斜睨了他一眼,道:“曹舍纔來多久,就讓你這般巴結?”
高建得意地笑了笑,道:“有人和我認識十年,都沒幫我賣過一束生絲。有人認識幾個月,就幫我賣了五百石,左右鄉民亦賣了幾百石。這會六月了,說還要一千石,幾乎把馬馱沙能賣的生絲一掃而空,你說呢?”
展平聽了,低聲罵道:“你真是走了狗運。趕明年我也養點蠶,繅完絲賣給曹舍。”
高建點了點頭,道:“曹舍可是馬馱沙百姓的大恩人,今年還不好說,待到明年,走在路上被人認出來,都得請他到家裏喝口水。”
展平嘿嘿一笑,又問道:“十萬塊磚,也就夠蓋個稍大點的屋宅,這是曹舍蓋房麼?”
“非也。”高建說道:“跟着曹舍過來了不少人,原本住的都是破屋爛舍,現在有錢了,便買點磚頭、瓦片、石灰回去修繕下房屋,這是他們合起來一起買的。十萬塊不一定夠用,先買這麼多。”“原來如此。”展平點了點頭,旋又輕聲問道:“我看崇聖寺那邊住了不少人,都是哪裏的啊。”“你別瞎打聽。”高建瞪了他一眼。
“你我甚麼交情?不就隨便問問嘛。”展平不滿道。
高建左右看了看,見那羣過來看磚的人沒注意他,便低聲道:“人很雜。可能是崑山、常熟那邊的,因爲曹舍老去劉家港。”
“聽口音聽不出來麼?”展平問道。
高建有些尷尬。
雖然他自詡學富五車,沒事時就喜歡在家讀書,可真沒怎麼出過遠門。年輕時去過一次江寧,十年前跑過一次無錫,近年來往返了幾次江陰。你說他有見識吧,那確實,比一般小老百姓有見識,可也沒多到哪去,甚至不如走南闖北的商人。
你讓他依據口音判斷人家的來歷,屬實難爲他了。
“罷了,不問了。”展平一看就明白了,於是換了個話題,道:“曹舍最近是不是要大興土木啊?我看崇聖寺東北邊挖了幾口大池子,是不是打算泡石灰?”
“讓你別問。”高建有些驚慌地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道:“你家住得離崇聖寺不遠,我問你,平日裏看到甚麼沒有?”
展平點了點頭,道:“崇聖寺後面立了十幾個草人,經常有人射箭。我有時從河對岸過,看到有人兩兩捉對廝殺,長槍對刀盾,練一會後,刀盾換回長槍,長槍換回刀盾,接着練。嘶,好像還有人練大斧、狼牙棒,那力氣是真的大。”
“看到了就爛肚子裏。”高建勸道:“別以爲就你看見了。曹舍既然敢這麼做,他就不怕甚麼。商隊護衛練一練器械怎麼了,你信不信有人去告密的話,江官寶直接把人扣下了。便是去了江陰州,話還沒說明白,直接就讓官差、小吏給拿下了,屆時人交給曹舍處置,慘不可言。你家那幾個小子,慣是喜歡嚼舌根的,別怪我沒提醒啊,看緊點。”
展平難得沒有反駁。
按照高建的說法,這個曹舍手眼通天,簡直就是馬馱沙一霸。
罷了,他也沒惹到自己,相反還買了十萬塊磚,管那麼多作甚呢?
兩人說話間,遠處響起了一陣高呼。
片刻之後,一大堆男女老少奔了過去,開始等待船隻靠岸。
高建看得稀奇,於是走了幾步,看向那位叫李輔的好漢,道:“李相公,這船……”
李輔看了他一眼,沒搭理。
高建不以爲意,待李輔走遠後,拉住腰懸鋼刀,背上揹着藤牌的吳上元,笑道:“吳相公,曹舍又買好東西了?”
吳上元倒是挺熱情的,道:“從夏浦劉記糧鋪買的谷麥,一共五百石,這是第一批。”
高建哦了一聲,道:“幾錢一石?”
“三十六貫。”
“挺便宜啊,馬馱沙還要三十七貫呢。”
“買得多就便宜。”吳上元說道:“況且江西糧食沒那麼貴。”
“下次曹舍若買糧,可來找我。”高建說道:“多的沒有,一百石還是湊得出來的。”
“你跟我說沒用,我不管事。”吳上元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