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樹義先看了看信封,外面封口處有封泥,去除後,發現封口內部還有漿糊。
他仔細檢查了一番,發現沒有拆開過的痕跡,遂放下了心,拆信覽閱。
信紙材質似乎叫“彩粉箋”,類似於後世那種有圖案、有顏色的紙張,製作時需要染色、加料、刻印花紋圖案,價錢不便宜。
信上沒甚麼內容,只摘抄了一段《史記·孟嘗君列傳》中有關馮諼的句子,最後附了幾句話:“妾雖略通文墨,然於史冊不過淺嘗。馮諼彈鋏,世人皆知其客孟嘗,然公子於此時此地,忽舉此人,必有深意。妾愚鈍,輾轉多日,終不得解。是譏妾如馮諼之貪求?抑或自比其才?又或另有他指?”
邵樹義看完就覺得有問題。
片刻之後,他翹起二郎腿,靠在椅背上,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嘴角漸漸露出笑容。
石榴可能認識一些字,但能寫出這種內容?況且這書法,可不是婢女能有的。
第一回有人喊俺老邵“公子”啊,好好好,很有禮貌。
邵樹義在竹篋中翻找了下,最後拿出兩張質地還算不錯的白紙。
磨完墨後,拿毛筆蘸了蘸,提筆回信。
“來信收悉,所問馮諼之事,足見博覽羣書。
馮諼其人,世人皆知其爲孟嘗君市義,卻不知其初至門下時,彈鋏而歌‘食無魚’、‘出無車’、‘無以爲家’,三索而三進。
某嘗思之:士之立身,當如馮諼;君之立身,當如孟嘗。苟若孟嘗不盡馮諼之慾,何來焚券市義、狡兔三窟之策……”
到最後,他依然假裝不知道這封信是誰寫的,繼續提筆道:“前日辭婚,非有他故。先父母棄養,未及侍湯藥,此心常痛。
況我時或出海,深知風波險惡。一遇天變,覆舟於海,只能做那望鄉之鬼。如此,豈非辜負良緣……”
寫完之後,邵樹義又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誤後,裝入信封之中,仔細密封好後,想要蓋上自己的印戳,又放棄了。只悄悄收起信,待到入夜後,帶上王華督、姜三寶、韋二弟、李輔、鐵牛五人,抵達了一處名爲鴻運樓的酒家,將信件交給費姓掌櫃。
王華督四人不知他葫蘆裏賣的甚麼藥,邵樹義也不說,於是只能憋住不問,跟着在這喫一頓好飯。
席間大多在聊即將去上海打探私鹽的事情,間或夾雜着技藝錘鍊的進度。
就目前來說,李輔練得最早,已經有大半年了。
現在他喫得飽、穿得暖,心中又壓着一股暴虐,練起武來十分用功。
鐵牛練的時間要短很多了,但他身板好,力氣大,熟悉一些技巧之後,已然可以和李輔對打上一陣。
姜三寶、韋二弟剛入夥,一個農戶、一個亭民,練武纔剛起了個頭,自不必多言。
至於王華督,幾乎和邵樹義同時開練的,錨斧已耍得有模有樣,只不過去上海那陣有點懈怠了,沒有繼續練下去,席間免不得遭邵樹義一陣訓斥。
“知道了,邵哥兒。”王華督說道:“此番東行,我肯定會好好練的,不能白喫這麼多肉魚啊。不過——”
他端起酒碗一飲而盡,道:“便是我現在的身手,對上尋常農人,也能衝殺好幾個了。”
“還得再練。”邵樹義說道。
行軍征戰,帥才先不談,摧鋒破銳、斬將奪旗的衝陣猛將,大抵需要身體素質、武藝技巧以及敢戰的勇氣。
王華督勇氣不缺,身體素質也比常人好一些,而今需要補上的是技藝。
元末這個天下,起事者以底層爲主,初期兵員多爲常年營養不良、身體瘦弱、沒有半分技藝、剛剛放下鋤頭、不辨金鼓旗號的農民、教徒,如果一個人敢戰且有技藝傍身,再配上戰馬、鐵甲,那是真有可能開無雙。
後期練出來了開不了無雙另說,但一開始的菜雞互啄時代優勢真的很大,往往不需要甚麼章法,靠着勇武猛衝亂打,都有奇效。
邵樹義現在就想挑一些敢打敢拼之輩,利用現有資源,堆身體素質、堆武藝,以後再想辦法堆點裝備,在喫雞大賽初期搶點分,佔個好位置。
至正四年的今天,像他這樣處心積慮的人終究是少數。
王華督等人初二那天就走了,一路向東,直奔上海。
臨走之前,邵樹義給了他十錠鈔,留作活動經費。
再看了看虞淵記的私賬,他的“賬戶餘額”還是140錠左右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