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家港的蕃人應比鎮江路多一些,但長久定居一般都會購地置宅,多在官府名冊之上,查起來並不難。
但他還想到了另一種可能,那就是與鄭範、邵樹義接觸的蕃人是新來的,尚未來得及登記造冊,這就耐人尋味了。
想到這裏,他突然有點幸災樂禍。
孫川啊孫川,你之前慫恿我去對付鄭家,自己躲在後面看戲。如果鄭家開始挖你的牆角了,還坐得住嗎?你二十多年前不就是靠挖別人牆角出頭的?
哈哈,有趣有趣。
周舍不由地笑出了聲,同時也有些警惕,這事有沒有邵樹義參與?不好說啊。
想到這裏,他哼了一聲。
這個邵樹義太能折騰了,不擇手段往上爬,讓他很不喜。
就那麼迫不及待想被沉到婁江底下去?甚麼事都敢碰,甚麼人都敢得罪,你不死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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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良在劉家港等了數日,直到冬月二十,才終於見到了孫川。
彼時他正與三個兒子一起飲茶,談些趣事,見得周子良前來,輕咳了下,揮手讓三子退下。
三人離去時,不知道有意還是無意,長子、次子嬉笑間推了一把弟弟,差點讓他摔倒。
三子氣得臉色漲紅,卻不敢說甚麼,只悶着頭朝另一個方向行去,似是找母親告狀去了。
“冬月下旬了,周舍你不在家中閒居,來我這裏作甚?”孫川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問道。
周子良哈哈大笑,道:“孫員外,禍事至矣。”
孫川搖頭失笑。這個紈絝子弟,聽風便是雨,且先看看他玩的甚麼把戲。
見孫川不動聲色,周子良微微有些失望,不過還是把知道的事情說了一遍。
聽完之後,孫川臉上的笑容微微有些凝滯。
只見他不緊不慢地起身,緊了緊身上的皮裘,將凸出的大肚腩收回去後,便倒揹着雙手,看着院中的草木。
時已嚴冬,草木皆已枯萎,一如現今的時局。
孫川定定地看了許久,朝周子良拱了拱手,道:“多謝周舍提醒。不過——”
周子良也站起身,看向孫川。
“二十年風風雨雨,我都闖過來了。”孫川笑了笑,道:“臨老了還能栽在一個細棺材手裏不成?”
周子良暗自哂笑。
他曾聽已故的父親講起過孫川,說這人年輕時挺狠的。
和邵樹義一般年歲那會,便從鎮江來到劉家港闖蕩,先在叔父的店裏幫忙,然後自立門戶,靠着一股狠勁、鑽營勁,慢慢爬了上去。
父親說得語焉不詳,但周子良覺得怕是沒那麼簡單。
有的牙商收不到足夠的稅,被市舶司拋棄,成了破落戶。
有的牙商初時與蕃商海客好得蜜裏調油,後來卻漸行漸遠。
還有的牙商莫名其妙死了,樹倒猢猻散。
二十年來,孫川從最初的不爲人重視,到現在名滿劉家港,必然是有原因的。
今日的劉家港,又來了一個狠少年啊。
“罷了,明日去市舶司問問。”孫川回過身來,笑着說道:“就算鄭家摻和了進來,又如何呢?不過是——”
他的手在寒風中抓了一抓,道:“些許風霜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