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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第441章 舉旗者 (1/3)

我叫不出自己的名字。

在變成這副模樣之前,我或許有過一個名字——母親在巷口喊我回家喫飯時用的那種,被太陽曬得暖烘烘的、帶着油煙味兒的名字。但現在我記不得了。病毒喫掉了我的大部分記憶,只剩下一些碎片,像被撕碎的照片散落在腦子裏,偶爾被風吹起來,亮一下,又暗下去。

一條很窄的巷子。一棵老槐樹。一雙補了又補的布鞋。還有一碗很燙很燙的粥,有人用調羹舀起來,放在嘴邊吹了又吹,然後遞到我面前。

那是誰?我不知道。我只記得那碗粥很燙,那個人吹了很久。她張嘴時舌尖微微翹起,抵住上顎——不是先吹,是先試溫度。試完了,才吹。吹完了,才遞過來。我想不起她的臉。我只記得她張嘴時露出一顆虎牙。就一顆。歪歪的,尖尖的,長在左邊。

現在的我站在聖輝城南城區廢墟的邊緣。這裏是科爾曼麾下喪屍軍團的集結地,病毒把我們這些互不相識的死人捏合在一起,變成一支沒有名字的軍隊。我周圍站滿了同類——有的高大壯碩,骨骼被晶體纖維替換後能徒手掀翻裝甲車;有的身形極瘦,指尖延伸出骨鐮,破布條在腐綠色的光霧中無聲飄動;還有的趴在地上,下顎晶變,發出極低的嗚咽——那是喪狗,感染後依然保持着犬類的習性,成羣結隊,服從領頭犬的指令。

我是最不起眼的那一種。身高沒有變化,四肢沒有被拉長。晶甲只覆蓋了左前臂和右肩一小塊,邊緣粗糙,接縫處露出灰白色的皮膚。臉上有一片從眉骨蔓延到顴骨的暗綠色晶斑,但眼睛沒有變,灰藍色的,和生前一樣。我沒有骨鐮,沒有重錘,沒有多出來的肢體。站在高大力量型喪屍旁邊,我只到他的胸口——他往前邁一步,地面的震動能讓我晃兩下。

第一次衝鋒是在幾個月前。科爾曼的意志像一陣極冷的風,灌入我們顱骨深處那塊嵌在蝶骨裏的神骸碎片。碎片開始振動,發出一種只有我們才能聽到的頻率——不是語言,直接繞過大腦皮層,激活了殘留在骨骼裏的服從本能。那種感覺很難描述。不是疼痛,不是飢餓。它是絕對的。你的腿不是你的腿,你的手不是你的手。開關在別人手裏。

周圍的同類開始移動。先是走,腳步拖沓。然後是跑,腳步從散亂變成密集,最後所有人的腳步聲混在一起,變成一片沉悶的轟鳴。我也在跑。那塊碎片在振動,它告訴我:跑。跑。跑。

衝在最前面的是高大力量型。他們用身體撞開封牆外那些被炸塌的沙袋和混凝土預製板,手臂一揮就把鐵絲網扯下。獵人型跟在後面,握着從陣亡士兵屍體上撿來的步槍,在跑動中開火。然後是我們——普通喪屍。沒有特殊能力,沒有重型甲殼。任務是填缺口。用身體消耗敵人的彈藥,用屍體鋪路。

我沒有停下來。那個指令的頻率太強了,像一隻大手攥着我的脊柱,把我整個人往前推。衝在我旁邊的是另一個普通喪屍,比我矮一點,右臂整個晶化了,但左臂還是肉身。手指上有一枚被晶體覆蓋了一半的戒指,露出的那一小截在光霧裏反射出一種介於鏽紅和暗金之間的顏色。

然後一枚穿甲彈從封牆的射擊窗裏射出來,正中他的額頭。他的頭在奔跑中忽然消失了一半。碎片呈扇形往後飛濺,濺在我臉上。他的身體在慣性下又往前跑了兩步,然後整個散了架——脊柱從頸椎開始一節一節脫開,肋骨像被拆開的傘骨往外彈。碎片砸在碎石上,一陣脆響。

我繼續跑。沒有停。不是因爲勇敢——那個詞已經被病毒從腦子裏挖掉了,只留下一個空洞,像牙齦上被拔掉牙齒之後留下的血窟窿。我只是繼續跑。因爲碎片還在振動。往前跑。衝在最前面。然後去死。

那次衝鋒我不知道是怎麼結束的。我只記得封牆上突然亮起一排橘紅色的火光——艦炮沿岸開火。衝擊波把我掀起來,砸在一堆瓦礫上。後腦勺撞在混凝土預製板的邊緣,顱骨裏的碎片發出一聲極尖銳的蜂鳴,然後世界變成了白色。一片空白。

我以爲我死了。但那個白色的空白讓我感到一種極奇怪的恐懼——不是對“消失”的恐懼,是對“甚麼都不是”的恐懼。暗綠色至少是某種顏色。白色甚麼都不是。

不知過了多久,白色慢慢褪去,腐綠的光霧重新從視野邊緣滲進來。我發現自己躺在一堆屍體殘骸下面。左腿被壓在一隻高大力量型的軀幹底下,斷口處的纖維還在微弱顫動。我用力把腿抽出來。左臂被彈片削掉了一大塊甲殼,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皮膚,墨綠色的黏液正從裂口裏往外滲,速度很慢——心臟不跳了,沒有血壓,液體的流動靠的是病毒核心的微弱收縮。

但我記得那碗粥的味道。不是用鼻子記得——嗅覺早就消失了。是用別的東西。也許是那塊碎片。也許不是。

我從屍堆裏爬起來。衝鋒失敗了。封牆沒有破。死了多少同類?幾百?幾千?病毒不算賬——它只下指令。但它沒有告訴你,指令的盡頭是死。

我的手在低垂時碰到了地上的一樣東西。一面燒焦的旗幟。

它被炮火撕掉了一半,邊角還在冒煙。旗杆是木頭的,被燻黑了,但沒斷。旗面上有一個徽記——劍與橄欖枝。我不認識這面旗。但我的手在觸到旗杆的那一瞬間做了一個動作——不是出於指令,不是碎片的振動。我把它撿了起來。

木頭被火烤過之後紋理開裂,粗糙,乾燥,帶着餘溫。我撐着它站起來,身體晃了一下。然後我繼續往前走。我不知道爲甚麼要舉着它。也許是因爲它很輕。也許是因爲它很亮,在一片腐綠的廢墟里,它是唯一不是綠色的東西。也許是因爲它豎起來的時候,比我高。有一個東西比我高,走在前面,我就不會覺得自己是第一個去死的。

我舉着那面旗繼續走在隊伍最前面。這一次,身後開始出現跟隨者。

第一個跟上來的是路障喪屍。左臂斷了,他在斷口上綁了一塊從瓦礫裏撿來的鋼板,用自己身上抽出來的晶體纖維當繩子纏緊。他走在我的左側,用那塊鋼板擋住從封牆方向射來的流彈。子彈打在上面,噹噹的脆響。他沒有停。

然後是鐵桶喪屍——頭上罩着一箇舊汽油桶。桶壁上被子彈穿了幾個洞,光從洞裏漏出來,在夜色中像一盞行走的燈。汽油桶遮住了他的視線,他只能靠核心的感知來判斷方向,每一步都走得很謹慎,腳掌落地之前腳尖會先探一下地面。

然後是撐杆喪屍——雙臂晶化成了極長的骨刺。他把骨刺插進混凝土的裂縫裏,身體往上一撐,從一棟樓跳到另一棟樓。落地時骨刺先插入地面,發出尖銳的摩擦聲,然後藉着慣性往前翻滾。動作很笨拙,但有效。

然後是二爺喪屍——生前是個老頭,死的時候手裏還攥着一杆旱菸槍。感染後煙槍和手指長在了一起,煙鍋嵌在掌心,菸嘴從食指和中指之間伸出去。他從來不用它抽菸了——嘴裏塞滿了纖維,嘴脣都合不攏。但他還是叼着菸嘴。那是他唯一還記得的動作。活着的時候叼着,死了也叼着。

然後是橄欖球喪屍——肩膀極寬,生前就寬。跑起來低着頭,用肩膀撞開擋路的障礙物。他不記得自己生前打過橄欖球。但他的身體記得。

沒有人告訴我他們爲甚麼跟上來。我也不知道他們爲甚麼要跟着我。也許是因爲我走的方向正好是科爾曼的指令頻率指向的方向。也許是因爲那面旗在一片腐綠的屍潮中太顯眼了。也許甚麼都不是,只是碰巧。他們需要一個走在前面的人,而我正好在走。

但無論是甚麼原因,他們開始越來越多地聚集在我身後。

科爾曼的指令信號在持續衰減。脈衝之間的間隔越來越長,從數小時一次變成數天一次,從清晰變成模糊。碎片還在振動,但力度已經弱到我可以在振動時偶爾分心,去想一些不相干的事。比如那碗粥。比如那雙補了又補的布鞋。比如那個張嘴替我吹粥的人,她的虎牙長在左邊。

我開始能聽到自己心裏的聲音。不是科爾曼的聲音。是我的聲音。

那個聲音第一次出現的時候,我正蹲在瓦礫堆裏掰左臂上一塊鬆動的碎片。碎片在指間啪地斷了。我的腦子裏忽然冒出一個字——不是“進攻”,不是“前進”。那個字是:疼。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想過這個字了。它突然從某個極深極深的地方浮上來。我張着嘴,在腦子裏反覆重複它。疼。疼。疼。不是真的在疼——神經已經被病毒替換了。但那個字的形狀、重量、在喉嚨裏滾動時的震動感——它們回來了。它們告訴我,我曾經是個活人。活人才知道疼。

從那次以後,我開始有意地在信號間隙中尋找這些感覺碎片。冷。餓。困。怕。每一個字浮上來的時候,我都把它含在嘴裏,像含一塊從瓦礫裏撿來的糖。糖已經化了,只剩下甜味。但甜味也是味道。

有一次,我試着對旁邊的路障喪屍說話。我的聲帶發出了一串粗糙的摩擦音。他轉過頭看我,汽油桶下的光暈沒有變化——他不知道我在說甚麼。我的聲音對他來說只是噪聲。我又試了一次。還是不行。他轉回頭,繼續走。我閉上嘴,把那串摩擦音吞了回去。但那個聲音沒有消失。它在我腦子裏越來越大。它在我心裏說話,只是別人聽不見。

跟隨我的喪屍從幾個變成幾十個,從幾十個變成幾百個。他們跟在我身後,在殘垣間奔跑,腳步踩在碎石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轟鳴。我回頭看的時候,能看到一條很長很長的隊伍,從廢墟深處一直延伸到我所站的這塊高地。暗綠色的光點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一片被搬到地面的星空。

我還是衝在最前面。因爲旗幟必須衝在最前面。然後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