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後來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科爾曼的信號脈衝短暫恢復了一次——比之前更強,更清晰,像一個將死之人忽然迴光返照。那股力量攥住了我們每一個喪屍的碎片,把我們往同一個方向推——封牆的南段。那裏剛被飛天矛兵捅穿了坦克集羣,防線上有缺口。
我們開始奔跑。我舉着旗跑在最前面,身後是幾百個跟隨者。路障喪屍在我左側,舉着那塊坑坑窪窪的鋼板。鐵桶喪屍在我右側,汽油桶被流彈打出了新的洞。撐杆喪屍在高處跳躍。二爺拖着旱菸槍,煙鍋在碎石上擦出一路火星。橄欖球喪屍低着頭,肩膀對準前方。
然後側翼出現了伏擊。
第一顆手雷在我前方數步炸開。衝擊波把我掀翻在地,左臂那塊本來就鬆動了的晶甲被徹底削掉。旗杆脫手了,在地上滾了半圈,停在幾步遠的瓦礫堆上。
我趴在地上,耳朵裏全是碎片振動過載之後的蜂鳴。科爾曼的信號還在推——命令我站起來,繼續衝。但左臂撐不住身體,試了兩次都滑倒了。第三次,我用右手抓住地面上一塊凸起的鋼筋,用力把自己往前拉,另一隻手去夠旗杆。指尖觸到了旗杆的尾端。
在我即將握住它的那一瞬間,一個身影從我身後衝過去,擋在我前面。用她的身體接住了下一波火力。
是雪女。罕見的低溫型喪屍,全身覆蓋極薄的白色晶膜。她能在高溫中保持低溫核心,但防禦力並不比普通同類強多少。穿甲彈貫穿了她的胸口。晶膜在彈孔邊緣碎裂,碎片飛濺在我臉上——是涼的,冰的涼。她倒在我旁邊,一隻手撐着地面,另一隻手把旗杆推到我手邊。她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手指。冰的。地面在她接觸的地方瞬間結了一層薄霜,薄霜在光霧中迅速融化,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她張嘴想說甚麼。聲帶已經被黏液淹沒了,發不出聲音。但她的嘴型還在動——舌尖微微翹起,抵住上顎。和那個吹粥的人一樣的動作。然後她的嘴型停住了。
我握住旗杆,站起來。低溫核心停止運轉後,晶膜從邊緣開始融化,化成極細的水珠,順着她的臉頰往下淌。
然後第二個身影衝到了我前面。醜皇。
他的臉部晶化後形成了一張扭曲的、像小丑面具般的甲殼。他站在我前面,用自己的胸口接住接下來的數發穿甲彈。第一發打出了裂紋,第二發把裂紋擴大成碎片,第三發貫穿。他往後踉蹌了幾步,一邊退,一邊回頭對我吼了一句——嘶啞,含糊,但我聽懂了。不是詞,是核心共振傳過來的意思。舉好旗。繼續走。
他轉回去,對着伏擊點的方向噴出了最後一口氣。然後倒下了。面具碎裂,露出底下半張臉——嘴角沒有往上咧。緊抿的,乾燥的,嘴角有一道極細的紋路。病毒給他戴上了一張永遠在笑的面具。他把面具打碎了。
然後是將軍。高大力量型,甲殼上刻着舊帝國軍隊的徽記。他走到我面前,彎下腰——太高了,不彎腰沒法和我對視。臉被晶甲覆蓋了大半,只有右眼露在外面。那隻眼睛是灰藍色的。
“他們爲你爭取時間。不要浪費。”
他轉身,舉起右臂,對着衝在最前面的裝甲車砸了下去。第一拳,引擎蓋上被砸出深深的凹坑。第二拳,右臂的甲殼在撞擊中炸裂,碎片橫飛,有一片劃過了他自己的臉頰。第三拳,砸在同一個位置。這一次他砸穿了。裝甲車的前軸斷了,車身往下一沉。但他的右臂從肘關節處開始出現裂紋,沿着纖維往上蔓延,一直延伸到肩膀。他用左手扶了一下右臂——關節鬆動了,那是身體的本能反應。然後他轉過來,對我點了點頭。
我舉着旗繼續跑。這一次,我不是在科爾曼的指令下跑。我是在跑——是因爲雪女把旗杆推到了我手邊,是因爲醜皇擋在我前面直到甲殼碎裂,是因爲將軍用他的拳頭砸停了一輛裝甲車。他們在用命告訴我一件事。不是“你要活下去”——喪屍沒有“活下去”這個概念。他們用命在說的是:舉好旗。繼續走。
我不知道他們爲甚麼要衝在我前面。不應該是旗幟衝在最前面然後去死嗎?爲甚麼他們要替我死?
我低頭看着手裏的旗杆。尾端有一小塊被雪女的黏液浸溼的地方,溫度極低,握着的時候手心會傳來一陣刺痛。我把那塊地方握得更緊了。刺痛感讓我清醒——不是科爾曼的信號讓我清醒,是痛讓我清醒。痛是我自己的。不是任何人的指令。
路障喪屍還在。鋼板已被子彈打穿了不知多少個洞。他走在我的左側,繼續擋着流彈。我回頭看他。他對我點了一下頭——頸椎晶化後轉動不靈活,但很確定。鐵桶喪屍還在,汽油桶上的彈孔多到數不清,光從所有洞裏漏出來。撐杆喪屍還在,右臂骨刺被打斷了一截,但他還在跳。二爺還在,旱菸槍上多了一道彈痕,斜着劃過那朵蓮花,把蓮花劈成兩半。橄欖球喪屍還在,肩膀上新撞出好幾處裂紋,他低頭把一片鬆動的碎片掰下來扔在地上,重新對準前方。
他們都沒有離開。在我身後。跟着那面燒焦了一半的旗。
幾天後,我們在廢墟里暫時集結。這片廢墟原來是一座中學,教學樓被攔腰炸斷,操場上長滿了晶體藤蔓。我們圍坐在操場上,鬆散的一圈,和活人的篝火旁沒甚麼兩樣,只是中間沒有火。科爾曼的信號已經弱到幾乎感覺不到了——距離上一次脈衝過了很久,碎片裏的振動變成了極細微的、像耳鳴一樣的背景噪音。
我坐在旗杆旁邊。旗杆被我握了一路,木杆表面已經被磨出了一道淺淺的凹痕——剛好是我的手掌寬度。我用拇指摸着那道凹痕,木紋已經被磨光滑了,不再硌手。
將軍坐在一塊斷裂的混凝土預製板上,用砂岩打磨甲殼上的裂紋。醜皇蹲在角落裏,用自己分泌的腐蝕液重新粘合碎裂的面罩——碎片散了一地,他一塊一塊撿起來,對好裂縫,塗抹液體,等它自行凝固。他的手很穩。阿爾法站在最高處——獵人中能力最強的一隻,能用神骸變體信號遠程指揮小規模屍羣。他站在教學樓殘存的樓梯間頂端,一隻手指着遠處科爾曼休眠的廢墟方向。
然後他們忽然都停下了各自的動作。將軍把砂岩放在膝蓋上。醜皇把一片還沒粘好的碎片放在地上。阿爾法從高處躍下。所有首領,都同時轉身,面朝着我。
然後他們問了一句話。不是指令。不是嘶啞的共振。是一句用彼此殘存的聲帶勉強發出的、含混但能聽懂的通用語。將軍先開口,聲音低沉。醜皇跟着,只能發出氣聲,但嘴型很清楚。阿爾法最後,聲音極高極細。三個人說的是同一句話。
“首領。我們何時發起下一次衝鋒?”
我站在那裏,握着旗杆。身後是密密麻麻的喪屍,他們都在看着我。那些目光穿過了旗幟,落在我身上。落在我這張被晶斑覆蓋了半邊的臉上。
我張了張嘴。聲帶還在,還能發出極粗糙的摩擦音。但沒有立刻說話。科爾曼的信號已經不在了——沒有指令告訴我該說甚麼。必須自己想。
我想起雪女把旗杆推過來時那隻冰涼的手。想起醜皇倒下後露出的那張沒有笑的臉。想起將軍扶着鬆動的右臂從裝甲車殘骸旁走回來的背影。想起很久以前那個替我吹粥的人——她的虎牙長在左邊。我不知道她是誰。但我知道她希望我活着。
我聽見自己說:“我只需要衝在最前面,然後去死就好啦。你們爲甚麼要衝在我前面?”
將軍往前邁了一步。他看着我,那隻灰藍色的眼睛一眨不眨。他不只是用聲帶在說話——他用眼睛在看。用記憶在說話。那是人類纔有的方式。
“因爲我們之中,你是唯一一個不想指揮卻舉起了旗的人。”他的聲音很低,每一個字都在胸腔裏經過晶化肺葉的過濾,帶着嗡嗡的共振。“我們之前衝在最前面,是因爲科爾曼的指令在振動碎片。我們服從。但現在指令越來越弱——他在休眠,信號在衰減。我們還在跑,是因爲你在跑。你舉的這面旗,不是他的。它來自城外,來自那道封牆裏。它屬於那些把我們堵在廢墟里的敵人。但你把它舉起來了。把敵人的旗幟舉在屍潮正中央,舉了這麼久,沒有丟掉。你不覺得這不合理嗎?”
他停了停。甲殼下的胸腔起伏了一下——不是呼吸,是病毒核心在收縮。
“這就合理。我們生前都是士兵。士兵不服從旗。士兵服從舉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