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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第440章 放糧 (1/3)

聖輝城,政務院頂層辦公室,新曆19年10月21日,凌晨四時。

雷諾伊爾坐在桌前。連續兩夜沒有睡——不是失眠,是閉上眼睛那些名字就浮上來。克羅爾在德爾文掌心裏劃的那道豎線。伯雷茨把引爆器塞進期特凡手裏時說的“走”。內馬科被骨刃貫穿腹部後把揹包扔出去的那隻手。沃克隔着鐵絲網扣下扳機前說的那句“爸,我沒慫”。期特凡把淡金色硬幣彈到空中,硬幣邊緣刮過皮膚的觸感。

還有更多。任東作業本上那個寫了一半的“回”字。安東尼多斯在特恩幣滿月報告最後一頁留下的四個字——替他們活。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渾身是血,渾身是泥,鞋跑爛了,腳磨破了,走到聖輝城的那一天,以爲到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那束從明日方舟基地升起來的光柱在夜色中極淡極淡地亮着。他看着那束光,右手無意識地捏住了左手手腕——那裏有一道舊傷疤,是很多年前在戰場上被彈片劃的。每逢疲憊到極點,那道疤就會發癢。他用拇指按着疤痕來回摩挲,指腹能摸到皮膚下面微微凸起的硬結。

這根光柱能撐多久?封鎖牆能撐多久?菜市場裏每天凌晨推着豆腐車出來的老孫,田埂上挖野菜的王桂芳,把自己的口糧省下來塞進油紙包裏的阿爺——他們還能撐多久?

他怕。不是怕科爾曼。科爾曼還在廢墟中休眠,病毒核心被燼生的白金色光針暫時壓制。他怕的是自己。怕這個由無數人的心血堆起來的國家,毀在自己手裏。怕那些名字在將來的某一天被人從檔案櫃裏翻出來,指着說:這些人白死了。

怕對不起老孫每天凌晨起來磨的豆腐。怕對不起王桂芳圍裙口袋裏那兩塊受潮的桃酥。怕對不起阿爺用枯樹枝似的手攥住女兒手腕時說的那句“你是當孃的,莫在半道上碎了”。怕對不起所有在戰火中把自己的命掰碎了分給別人的普通人。

他不能敗。不是他選的——是被推到這個位置上的。張天卿死了。葉雲鴻倒在病牀上不認識自己的女兒。阿特琉斯死在歐克利坦。安東尼多斯還躺在醫院裏,左心室壁的增厚沒有停止。那些比他更有資格坐在這張椅子上的人,都已經倒下了。他還站着。所以他必須贏。

他抬起左手,在玻璃上慢慢畫了一個圈。指尖觸及冰涼的玻璃時微微一頓,隨即穩穩地走完弧度。他把手收回來,那隻手在畫圈時紋絲不動。然後他拿起電話,撥通了方遠志的專線。

“老方。傳令。各戰區即日起全面放糧削稅。”

方遠志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響起,帶着被從睡眠中叫醒的沙啞,但切換得極快。“放糧削稅——具體方案?”

“軍管區內所有公有糧倉向平民開放,按人口定量免費配給。麪粉、食用油、食鹽、煤炭——基礎四類,不設上限,不限時。原則只有一條:不準讓任何人空着手從糧倉門口走開。取消全部土地稅,即刻生效。不是減免,是取消。農戶今年秋收的全部穀物歸農戶自己所有。財政部設立戰時農業補償基金,對因免稅導致的地方財政缺口進行全額補貼。”

電話那頭沉默了。方遠志在算——東川省土地稅佔省財政近半,北社多邊互換協議裏能重新議價的條款、東非抗病毒血清的折算匯率、德尼亞屏蔽設備量產後壓下來的成本——這些數字在他腦子裏排成隊列,一個一個跑過去。

算完之後他開口了,聲音很穩,但有一個問題必須問。

“主理任席,放糧削稅我可以立刻執行。但取消全部土地稅——這是結構性改革,不是戰時應急措施。戰後怎麼辦?財政缺口誰來填?”

“戰後填。現在不填。”雷諾伊爾的聲音很平。“老方。你知道王桂芳是誰嗎。”

方遠志沒有回答。話筒裏只有極輕的呼吸聲。

“她是聖輝城老城區柳蔭街的居民。她的孫子叫任東——就是那個在封鎖牆外面把樣本推進傳遞口之前,在作業本上寫了‘回’字的孩子。她的丈夫周全有是個瘸子,以前是煤礦的井下工。王桂芳本人左腳是跛的,當年在紡織廠站流水線站出來的。她每天凌晨去城郊田埂上挖野菜。她父親阿爺中風後半身不遂,把自己藏在枕頭底下的兩塊桃酥塞給她。桃酥已經受潮變軟了,邊緣碎成渣。他把桃酥塞進王桂芳手裏的時候說:‘你是當孃的,莫在半道上碎了。’王桂芳把桃酥帶回家,掰成小塊,放進任東手心裏。任東把最小的一塊放進嘴裏,抿了一下,不用嚼就化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被驚喜點亮的亮,是身體比腦子先反應過來的本能的亮。王桂芳用拇指擦了一下任東嘴角沾着的桃酥渣,然後把手指放進自己嘴裏抿了一下。甜的。然後她把剩下那塊完整的桃酥重新包好,放進圍裙口袋深處,留給阿爺。”

他停了停。

“老方。她在交稅。不是在交土地稅——她沒有地。她在交另一種稅。她用自己挖的野菜、省下的桃酥、給孫子抿嘴角渣子的那根手指在交稅。她把該給這個國家的一切都給了,不是因爲她富裕,是因爲她相信國家有一天會把這些東西還給她。現在我要還。不是減,是免。戰後財政缺口的填補方案,你明天交給我。今天,先把土地稅取消。”

方遠志沒有立刻回答。話筒裏傳來筆尖落在紙面上的沙沙聲——不是在做筆記,是他在那頭寫了幾個字,又劃掉,又寫。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牙齒咬過才放出來的。“是。放糧削稅,取消土地稅。即日生效。”

雷諾伊爾掛了電話。他從桌角拿起一份空白文件,在封面上寫了一個字:糧。筆跡很重,紙面凹陷下去。

聖輝城,老城區柳蔭街菜市場,同日清晨。

天還沒亮透,老孫照常推着豆腐車從巷子裏出來。車輪在石板路上滾過,發出低沉的、均勻的聲響。車輪碾過第三塊鬆動的石板時顛了一下,他本能地用膝蓋頂住車把——做了十七年的動作,身體比腦子快。

今天巷口多了一樣東西。一塊臨時釘在梧桐樹上的木牌,白底紅字,蓋着政務院的公章。木牌旁邊圍了零星幾個人,有人舉着煤油燈,有人踮着腳尖往前湊。沒有人說話——安靜得不正常。老孫心裏咯噔了一下。這種安靜他認得——戰場上接到新命令之前,戰壕裏也是這種安靜。

老孫把豆腐車停在木牌旁邊,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擦了兩遍,第一遍沒擦乾淨,第二遍才把手上的豆漿擦掉。他湊近去看。他識字不多,“免費配給”幾個字他認得。“免費”兩個字他在戰場上見過——陣地上放飯,炊事兵在木牌上寫“今日加餐,免費”。後來不打仗了,這兩個字就再也沒見過。

他把通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麪粉。食用油。食鹽。煤炭。免費配給,不設上限。落款是雷諾伊爾的簽名。他把右手伸到圍裙底下,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

他站在那裏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對着空蕩蕩的菜市場喊了一嗓子。

“放糧了!糧倉放糧了!”

聲音很響,很亮,和他在戰場上喊“開飯”時一模一樣。整個菜市場都聽見了。喊完之後他站在原地喘了兩口氣——那一嗓子把肺裏的氣全掏空了。

賣雞蛋的女人正在擺攤。她的手一頓,雞蛋差點掉在地上。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乾淨,走到木牌前面,一字一句地看了一遍。看完之後她的嘴脣動了一下,像是在重複通告裏的某句話。她沒有喊。回到攤前,她把價籤從黑板上擦掉,重新寫。粉筆頭已經磨得只剩指甲蓋大小,捏在手指間像一粒米。她捏着粉筆頭,手停在黑板前面,想了幾秒——不是在想寫甚麼,是在想自己這樣做算不算衝動。她家養了十來只母雞,每天下的蛋捨不得喫,攢夠了拿來賣,換錢買鹽買油。現在不賣了,那鹽和油從哪來?她的目光掃過木牌上的“免費配給”四個字。

她在黑板上寫了幾個字:“今日雞蛋,免費。每人限兩個。”寫完她把粉筆頭放回黑板槽裏,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

賣煤的老頭從三輪車上跳下來。他姓關,在柳蔭街賣了十幾年煤。他把通告從頭到尾唸了一遍,唸到“土地稅全免”時聲音停了一下。摘下老花鏡,用袖口擦了一下鏡片,自言自語:“不收稅了……土地稅全免?”

他走回煤堆旁邊,把賒賬本從口袋裏掏出來。那個牛皮紙封面的小本子邊角磨得起了毛。他翻着,手指在一頁一頁之間緩慢地移動——翻到有人賒了一塊蜂窩煤的那頁,翻到有人賒了半車煤球的那頁,翻到有人賒了過冬煤餅的那頁。畫了圈的表示還了,沒畫圈的還沒還。他認識每一個沒畫圈的名字:張嬸,丈夫死在碼頭上,家裏兩個孩子;李大爺,獨居,冬天咳嗽得整夜睡不着;趙家媳婦,丈夫在前線,她一個人照顧癱瘓的婆婆。他咬了咬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