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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第440章 放糧 (2/3)

他翻到最後一頁,用鋼筆在頁尾寫了幾個字:“從今日起,凡有幼兒、老人、殘疾人之家,煤款減半。已賒未還之賬,全部勾銷。”他把筆收起來,對着空蕩蕩的菜市場說了一句:“冷天燒煤,現在才十月。不急。”他坐回三輪車上,把那本勾銷了所有舊賬的賒賬本攤在膝蓋上,對着升起來的太陽眯起了眼睛。

老孫還站在梧桐樹下,豆腐車上的豆腐還在冒着熱氣。他今天磨的豆腐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多了一板。不是有人告訴他今天會放糧——是他昨天夜裏翻來覆去睡不着,總覺得有事情要發生,索性爬起來多磨了一板。現在他知道那板多出來的豆腐該給誰了。

該給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渾身是血,渾身是泥,鞋跑爛了,腳磨破了,走到聖輝城的那一天以爲到了。

該給他們一碗熱豆腐。

聖輝城,政務院頂層辦公室,同日深夜。

方遠志的辦公室裏燈還亮着。放糧的命令已經通過電報發往各戰區,但後續的工作纔剛剛開始。他面前攤着三份文件——戰時農業補償基金的第一批撥款方案、各戰區糧倉庫存清點的彙總表、北社多邊互換協議的條款清單。鋼筆握在手裏,筆帽放在桌角,桌上還有半杯冷掉的茶。

他在覈算。東川省土地稅佔省財政近半,歐克利坦港口區的農業補貼基數需要重新覈定,德尼亞屏蔽設備量產後單件成本壓了將近一成,可以騰出一部分互換額度來補貼東川的缺口。他在紙上寫下每一個數字,用筆尖在數字旁邊點一個極小的墨點,表示複覈無誤。

寫完之後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右手的手指因爲長時間握筆而微微發僵,他用左手把右手的指節一根一根掰開。然後他重新拿起筆,在撥款方案的最後一頁簽了自己的名字。他把文件合上,封面上寫着四個字:首批撥款。

聖輝城,老城區柳蔭街菜市場,10月22日,清晨。

通告張貼的次日。梧桐樹下的木牌還在,看通告的人比昨天更多了。昨天看過的人今天又來了——不是沒記住通告內容,是來確認木牌還在不在。老孫的豆腐車照常停在梧桐樹下。他今天沒有喊——不是沒有昨天的興奮,是嗓子啞了。昨天喊完那一嗓子之後,他在菜市場裏站了很久,跟每一個過來問“真的假的”的鄰居解釋:真的,政務院的公章,雷諾伊爾的簽名。說到後來嗓子就啞了。今天他帶着一壺溫水,說幾句就喝一口。

賣雞蛋的女人繼續在價簽上寫“免費”。今天她的竹筐旁邊多了兩樣東西——一袋麪粉和一小瓶食用油,是她昨天去糧倉領的配給。她把油瓶舉起來對着晨光看,瓶子是透明的,能看到油的顏色——不是渾濁的褐色,是清亮的琥珀色。她把油瓶放在雞蛋筐旁邊,不是炫耀——是告訴鄰居:糧倉真的發了。發的東西就在這兒,你們看。

賣煤的老頭今天沒有出攤。他去了糧倉。不是去領煤——煤是他的本行,不需要領。他是去幫張嬸排隊。張嬸的腰不好,站不了太久。他推着三輪車到張嬸家門口,敲了兩下門,說:“走,我帶你領糧去。你那份我幫你扛回來。”張嬸開了門,手裏攥着糧本,攥得很緊。

東川省,省長官邸,10月22日,正午。

電報是昨天到的。鄭維山當天就把命令傳到了各縣政府。今天他站在辦公桌前,面前是一張攤開的東川省糧倉分佈圖,上面用紅筆圈了七個糧倉的位置。祕書正在彙報各糧倉的首日開放情況。鄭維山一邊聽,一邊用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從最近的一個糧倉點移到最遠的一個——手指每到一個圈,他就問一句:“這個糧倉的負責人是誰?庫存清點了沒有?有沒有派人到各村去通知?”

祕書一一作答。問到最遠的那個糧倉時,鄭維山的手指停住了。那個圈在山區裏,離省城很遠,山路不好走。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用指尖在那個圈旁邊輕輕敲了兩下。“讓縣政府派人騎馬去。山路不好走,但消息不能晚。”

祕書記下,轉身出去。鄭維山走到窗前。窗外那片農田裏,昨天的那個老農今天又出現了——不是收稻子,是站在田埂上,和另一個農民在說話。他們說話的時候手指着北邊——那是糧倉的方向。

聖輝城,老城區,王桂芳家門口,10月22日,入夜。

周全有今天沒有抽菸嘴。他把菸嘴放在了竈臺上,和那袋還沒拆開的麪粉靠在一起。麪粉袋上印着“按需配給”四個字,油瓶和鹽包在旁邊排成一排。他蹲在門檻上,看着竈臺上這三樣東西。看了很久。

今天糧倉門口排隊的人比昨天更多。糧倉的管理員在門口貼了一張新的告示,上面寫着:配給持續進行,請各戶按街道分批領取,不必擁擠。周全有沒擠,他站在隊列裏,把菸嘴嘬得比平時更用力。排到他時,稱糧的管理員認出了他——昨天那個跛腿的煤礦工。“今天領甚麼?”管理員問。“油和鹽。”周全有把糧本遞過去。管理員稱好之後,在油瓶上貼了一張極小的標籤,上面寫着:已領。周全有把油瓶裝進布袋裏,轉身走出糧倉時,回頭看了一眼糧庫的大門。門還開着。

現在他蹲在門檻上,把這些東西看了一遍又一遍。竈膛裏的火還沒生。他在等王桂芳。王桂芳今天去了阿爺那邊——阿爺最近咳得厲害,她去送一碗野菜湯。周全有一個人在家裏,對着這三樣東西,不知道該先碰哪一個。他站起來,走到竈臺邊,伸手摸了摸麪粉袋。紙袋的觸感是粗糙的,帶着糧食特有的微涼。他縮回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然後重新伸出手,把麪粉袋拆開,倒了小半碗在盆裏,拿起油瓶,擰開蓋子,手在瓶口停了一下——然後滴了幾滴。油落在麪粉上,把白色的粉末染成了淡淡的黃色。他捏了一小撮鹽撒進去,用手指尖在面盆裏攪了兩下。指尖能感覺到加了油和鹽的麪粉在溼潤之前的鬆散——那種鬆散是滑的,不是乾燥的澀。

然後他停住了。他把面盆放在竈臺上,用一塊乾淨的布蓋住。等王桂芳回來。面要和,餃子要包。一個人做沒意思。

聖輝城,老城區,王桂芳家門口,10月23日,入夜。

竈膛裏的火燃起來了。豬油渣子在鐵鍋裏融化的滋滋聲,和之前每一個傍晚一樣。但今晚的竈臺上多了三樣東西——麪粉、食用油、食鹽。周全有分三天領回來的。第一天領了麪粉,第二天領了油和鹽,今天又去領了一小包煤炭。他把煤塊用火鉗夾着,小心翼翼地放進竈膛,低頭從竈口往裏看,火苗舔着煤塊的邊緣,先是一小簇藍焰,然後慢慢變成橘紅色。

王桂芳在旁邊揉麪。她的手在水裏和麪盆之間來回,揉了很久。麪糰的觸感和以前不一樣——加了油的麪糰更軟,更有彈性,在掌心揉搓時會有極細微的油潤感。那種油潤感從指尖傳上來,沿着手掌傳到手腕,傳到她身體裏某個已經乾涸了很久的地方。她揉着揉着,忽然停下來,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節粗大,皮膚粗糙得能擦亮火柴。這雙手挖過野菜,洗過繃帶,在配給糧隊列裏攥着糧本站了很久,在阿爺牀前端着藥碗一勺一勺地喂。現在它在揉一個加了油和鹽的麪糰。

她揉出一個麪糰,擀成薄片。擀麪杖是周全有在礦上撿的一截鐵管,兩頭用砂紙磨過。她把面片擀得極薄,用刀切成寬條,下進鍋裏。鍋裏是野菜湯,但今晚的湯裏多了油星,多了鹽味,多了麪粉——不再是清湯寡水照見人影,是真正的、糊糊的、能掛在麪條上的湯。湯在鍋裏咕嘟咕嘟地翻滾,熱氣升起來,模糊了她的臉。她抬手揉了揉眼睛,用圍裙角擦了一下。是熱氣燻的。

任東坐在門檻上,手裏端着一隻搪瓷碗。碗裏是面片湯,湯上飄着幾點極小的油花,還有幾根野菜葉子,被豬油浸得發亮。他用筷子夾起一塊麪片,放在嘴邊吹了吹,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嚥下去。然後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湯。湯是鹹的。鹽味和豬油的香氣和野菜的微苦混在一起,嚥下去之後嗓子裏留下極淡的餘味。餘味不是苦的。

他把碗放下來,對着竈臺方向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小,但在狹小的廚房裏每個人都聽到了。

“奶。這個湯,好喝。”

王桂芳的背僵了一下,然後繼續揉麪。她沒有回頭,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擦了很久,比擦乾淨一雙手需要的時間更長。圍裙還是那條藍布圍裙,邊角燒了個洞。她穿着這條圍裙挖過野菜,煮過麩皮湯,在菜市場排隊領過配給糧,在阿爺牀前餵過桃酥。現在她穿着同一條圍裙,揉着加了油和鹽的麪糰。那兩隻手在擦圍裙的時候沒有抖。她在心裏想的是:明天還能領。這句話她沒有說出口——不是不想說,是怕說出來之後會醒。

任東把碗裏的湯喝完了。他把筷子橫放在碗口上。碗底還有極薄的一層湯——他不捨得喝,想留着明天早上泡野菜。他看着竈膛裏的火,火在跳,紅一下,黑一下。

他忽然想起那隻沒能帶進封鎖牆的蝴蝶。那是他在廢墟里發現的——蝴蝶剛從蛹裏爬出來,翅膀還是軟的,暗綠色的,不是喪屍那種發光的暗綠,是活的、剛從蛹裏掙出來的那種暗綠。他把蝴蝶放進草叢裏,說,你回去。蝴蝶飛起來,往封鎖牆外飛去了。

現在他想,那隻蝴蝶也許還活着。因爲封鎖牆外面也有花——廢墟縫隙里長的野花,在抑制劑噴灑過後慢慢褪去了暗綠色,重新開出了白的、黃的、紫的花。蝴蝶不需要人。但人需要蝴蝶。他需要知道封鎖牆外面還有東西在飛,翅膀扇動時發出那種幾乎聽不見的沙沙聲。

他把碗放在膝蓋上,對着竈膛裏的火說了一句話。聲音比剛纔更小,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明天還有面。”

竈膛裏的火跳了一下,像是回答。王桂芳聽到了這句話。她手裏的擀麪杖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