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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第434章 僵局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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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克利坦,總督府,同日正午。

窗外是歐克利坦港灰藍色的海面。戰爭爆發前,這座港口是卡莫納最大的軍港和貿易港,每天有數百艘商船進出——運來棉花、穀物、礦石,運走魚乾、海鹽、精煉油。港口區的酒館裏擠滿了說着各種口音的船員,酒吧老闆的女兒能聽懂六種語言的“再來一杯”。現在港口外圍被喪屍海封鎖,商船早已停運,只有軍用運輸艇在夜間悄悄進出,關閉所有燈光,靠港口的慣性導航系統摸黑靠岸,運送傷員和物資。港口燈塔還在轉,那是舊帝國時代建造的石砌燈塔,頂部的發光裝置被灰燼族改裝過,用的不是電,是從明日方舟基地接過來的一根極細的光纜。燈光每十五秒掃過一次海面,照亮了防波堤上那些被海風侵蝕得斑駁的混凝土工事。

阿賈克斯站在辦公室窗前,手裏握着一份剛擬好的電報草稿。他已經不年輕了——五十四歲,頭髮剃得很短,鬢角已經全白了。但他依舊保持着中年人的挺拔體態,肩寬腰窄,深色皮膚在窗外灰藍色海天的映照下泛着極淡的光澤。他是歐克利坦戰區的最高指揮官,也是歐克利坦區的總理。戰爭爆發前,他管的是港口貿易、漁業配額、沿岸城市的稅收,每年最重要的工作是颱風季的防波堤加固和漁汛期的配額分配。現在他管的是防線、喪屍數量統計、彈藥庫存和傷亡名單。他每天早上五點起牀,先看夜間傷亡報告,再看彈藥和口糧庫存表,然後去防波堤走一圈,回來之後批閱文件,中午喫一頓壓縮餅乾加魚乾,下午開會,晚上再走一遍防線,深夜寫電報向聖輝城彙報。這個作息他已經維持了十個月零二十三天。

他把電報草稿放在桌上,重新看了一遍。

致聖輝城統帥部:歐克利坦外圍喪屍規模持續擴大。近兩週已觀測到新型變異體——鐮刀喪屍、多足多首喪屍——數量不明,但已在沿岸三處觀測點同時出現。現有防線可維持,但難以長期固守。若統帥部有反攻計劃,需向歐克利坦增派兵力。然海路運送受喪屍艦艇阻礙,運兵船隊需護航艦羣支援。請指示下一步行動方向。歐克利坦戰區指揮部,阿賈克斯。

他把電報遞給身後的副官。

傑克遜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接過電報,從頭到尾掃了一遍。他和阿賈克斯年紀相仿,同樣保持着中年人的體格,皮膚曬成深褐色——那是多年海上生活留下的,比阿賈克斯的膚色更深,更粗糙。眼角的皺紋很深,嘴脣總是抿着,看起來比阿賈克斯更沉默。他是歐克利坦戰區的副指揮官,也是歐克利坦區的副總理。戰爭爆發前他管的是漁船牌照和港口治安,每天和漁霸、走私犯、酗酒的船員打交道。現在他每天和阿賈克斯一起看傷亡名單。

傑克遜把電報看完,抬頭說:“我要是雷諾伊爾,看到‘運兵’兩個字就會把這封電報打回來。”

阿賈克斯說:“我知道。”

“他知道我們沒有多餘的兵。”

“他知道。”

“他知道你知道他沒有多餘的兵。”

“他知道。”

傑克遜沉默了一下。“那你還問?”

阿賈克斯轉過身,看着傑克遜。他的眼睛在窗外灰藍色光線的映照下顏色很淡,但目光很穩。“因爲這句話必須問。不問,是我的失職——我是歐克利坦的指揮官,我的職責是告訴統帥部,這裏的防線需要甚麼。問了不批,是他的判斷。他是統帥,他的職責是告訴我,他手裏有甚麼可以給我,有甚麼不能給。這不是在爭對錯。這是在打仗。打仗的時候,該說的話不說,纔是最大的錯誤。”

傑克遜沒有反駁。他把電報遞給通訊兵。“發出去。”

三小時後,聖輝城的回電到了。極短。

傑克遜把電報念出來:“運兵暫緩。歐克利坦守住。雷諾伊爾。”

只有三句話。九個字。沒有解釋爲甚麼暫緩,沒有說甚麼時候可以,沒有畫餅。守住——只有這兩個字是命令。其餘都是事實。

阿賈克斯沉默了片刻。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藍色的海。海面很平靜,今天的風不大,浪花在防波堤上碎成白色泡沫,很快就被礁石吸收。遠處海霧裏隱約能看到幾個暗綠色的光點——那是喪屍艦艇在漂移。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種被長輩看穿了心思之後無奈的、又帶着點敬意的笑。

“他知道我會問運兵。”阿賈克斯說,“他知道我明知他不會批,還是想問。他不怪我問。他讓我守住。”

他把“守住”兩個字重複了一遍,這次聲音更輕,像是在確認一件早已知道但每次聽到還是會感到沉重的事。

傑克遜站在他身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唸一份早已寫好的報告:“我跟你很久了,阿賈克斯。從你還是港口區督察的時候我就在你手下。你從港口區督察升到沿岸城市市長,從市長升到歐克利坦區副總理,從副總理升到總理。每一步我都跟着你。你說過的最多的一句話是‘雷諾伊爾不會批’。但每一次被拒之後,你還是會站在這裏,用你自己的辦法把防線撐住。”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一枚極舊的勳章。歐克利坦海岸線防守戰的紀念章。綬帶已經洗得發白,原本是藍色的,現在幾乎看不出顏色了。金屬表面有被彈片劃過的淺痕,勳章邊緣有一小塊凹陷,那是某次炮彈近炸時被衝擊波震的。

海岸線防守戰。那是十二年前的事。那時候歐克利坦還沒有被叫作“戰區”,它只是卡莫納東海岸一條延綿數百公里的防線上的一個港口城市。舊帝國的殘餘艦隊從那片灰藍色的海面上出現,炮火覆蓋了整條海岸線。阿賈克斯當時是港口區督察——一個管漁船和貨輪進出的基層官員。他在炮擊開始後把所有能開動的漁船組織起來,在防波堤外佈設了臨時水雷陣,用漁船上的老舊電臺組成通訊網,硬生生撐到了援軍抵達。戰後,他給每一個參與防守的人別上了一枚紀念章。那枚章不是官方發的——是他自己掏錢找鐵匠打的。

傑克遜看着桌上那枚勳章。他記得那天。防波堤上站滿了人,有漁民,有碼頭工人,有退伍老兵。阿賈克斯走到每一個人面前,把勳章別在他們胸口。別完之後,他站在所有人面前說了一句話:守港的人,每人一枚。

“這枚章是你給我別上去的。”傑克遜說,“你自己那枚還在嗎。”

阿賈克斯沒有回答。他把手伸進領口,拽出一根極細的銀鏈。銀鏈上掛着的就是那枚勳章。他一直貼身戴着。金屬被體溫焐得溫熱,綬帶比傑克遜那枚更舊,邊緣已經起了毛邊。

傑克遜看着那枚勳章,點了點頭。他那張被海風吹得粗糙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但嘴角動了一下——極輕,幾乎看不出來。

然後他轉身走了。

走出總督府辦公室,走下樓梯,走向港口防波堤。

防波堤上,陸戰隊員正在加固工事。沙袋被艦炮彈震鬆了,需要重新壘。有人在用鐵鍬鏟沙子,有人在用鐵絲捆沙袋口,有人在修補被喪屍艦艇發射的能量液腐蝕出的缺口。海風吹過來,帶着鹹腥味和遠處暗綠色光霧帶來的極淡的甜味——那種甜味聞久了會讓人想吐,但所有人都已經習慣了。傑克遜蹲下去,拿起一塊沙袋,壓在缺口上。他壓得很用力,沙袋和混凝土之間的縫隙被填得嚴嚴實實。壓完之後他沒有站起來,蹲在那裏檢查了一下旁邊的沙袋是否牢固。然後才站起來,走到下一個缺口前,拿起另一塊沙袋。

遠處的海面上,喪屍艦艇的輪廓在灰藍色的海霧中若隱若現。那是舊帝國沉沒的戰艦殘骸被病毒重新拼合而成的造物,桅杆上掛着暗綠色的光霧,船舷兩側伸出無數條晶體化的觸手,在水面下緩慢地擺動。它們暫時沒有靠近港口——艦炮的火力還能把它們擋在外海——但它們一直在那裏,從不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