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克遜沒有抬頭看。他繼續壓沙袋。壓完第四個之後,他直起腰,看了一眼防波堤的弧線。沙袋從堤頭一直延伸到堤尾,有些是新的,有些已經褪色了。褪色的那些沙袋上長出了薄薄的青苔,是海風帶來的潮氣養的。新沙袋壓上去之後和舊沙袋形成了一道深淺交錯的線,像補丁。整個防波堤都是補丁。
他站在那裏,看着防波堤盡頭那座還在轉的燈塔。每十五秒,燈光掃過一次海面。
然後他蹲下去,拿起第五塊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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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輝城,政務院頂層辦公室,同日深夜。
雷諾伊爾站在窗前,手裏握着阿賈克斯的電報和回電底稿。窗外那束從明日方舟基地升起來的光柱還在——極細,極淡,穿過暗綠色的光霧之後只剩下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白色微光。它每天二十四小時亮着,從不熄滅。灰燼族說那是安東尼多斯的心臟還在跳動的證明。雷諾伊爾不知道這個說法是真的還是隻是爲了穩定軍心。他沒有問。有些事情不需要確認,只要相信就夠了。
他想起歐克利坦。那片灰藍色的海。那座被炸燬又重建的軍港。那座還在轉的燈塔。那些守在防波堤上的人。
阿賈克斯和傑克遜還在那邊。
他們從海岸線防守戰一直守到現在——十二年了。十二年前那場海岸線防守戰,雷諾伊爾還是聖輝城的一名參謀,他在戰報上看到歐克利坦港口區督察阿賈克斯的名字時,印象最深的是那份戰報的措辭:以漁船佈設水雷陣,以老舊電臺組建通訊網,堅守十九日,待援至。堅守十九日。十九天。漁船。老舊電臺。那場防守戰的每一個細節都刻在雷諾伊爾的記憶裏——不是因爲戰果有多輝煌,而是因爲那種守法的倔強。不是英勇的倔強,是漁民的倔強。是那種“這片海是我的,你想過去就得從我身上碾過去”的樸素執拗。
現在他們還在守。不年輕了,但骨頭沒有軟。
雷諾伊爾把電報放下,走回桌前。
桌上攤着一份新的戰術方案——燼生和德爾文聯合提交的《飛天矛兵部隊正式編成及首戰方案》。方案封面上蓋着“絕密”的紅章,封頁內側貼着一張燼生手繪的飛天矛兵作戰示意圖:一個人影揹着火箭升空揹包從樓頂垂直升空,在半空中調整姿態後以極陡的角度俯衝,矛尖對準地面上一個畫着骷髏標誌的坦克圖標。圖的右下角標註了計算數據——俯衝速度、矛尖貫穿深度估算、衝擊波擴散半徑、拉昇所需剩餘推力。每一項數據後面都寫着一句話:理論值。實戰驗證待執行。
雷諾伊爾翻到最後一頁。審批欄裏,燼生簽了名——簽名很工整,每一個筆畫都寫得很慢,像是怕籤錯了。德爾文簽了名——簽名字跡潦草但有力,最後一個字母的尾巴被拉得很長。只差他的副署。
他拿起筆。筆尖懸在紙面上停了幾秒鐘。不是猶豫——是回憶。
他想起在暗區陵墓裏看到科爾曼的那一刻。科爾曼站在陵墓核心區的祭壇上,暗綠色的光從他體內往外蔓延,像一棵正在生長的樹。人間失格客用骨刃刺穿了他的胸口,那些暗綠色的紋路從科爾曼體內被剝離出來,沿着人間失格客的左臂蔓延。後來它們被抑制劑清除了,但每次回想起來,雷諾伊爾還是會覺得左臂隱隱發涼——不是真的冷,是記憶在身體上留下的錯覺。
現在他要簽署的是一支用神骸金屬片熔鑄矛尖的部隊的組建命令。神骸金屬片。從舊帝國禁衛軍顱骨內回收的。那些禁衛軍的骨頭在地下埋了多少年,被病毒浸了多少年,已經沒人知道了。但燼生說,那些骨頭裏保留了一部分未被病毒完全污染的原生神骸能量。他在實驗日誌裏寫:神骸能量本身具有雙重性——病毒將其作爲複製模板,但神骸能量本身在特定條件下可反向抑制病毒活性。此雙重性爲目前尚未被充分探索的領域。
雷諾伊爾在簽字之前的那個停頓,在想的是:我們在用死人的骨頭打活人的仗。
然後他落筆了。
名字簽下去的時候筆畫很重,幾乎把紙面壓出了凹痕。簽完之後他把筆帽蓋上,發出清脆的一聲。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德爾文的專線。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那邊的背景音裏有艦艇引擎的低頻轟鳴和海浪拍打船舷的聲音——德爾文在聖輝號上。
“飛天矛兵部隊,批了。”雷諾伊爾說。他的聲音不高,但在深夜辦公室裏顯得很清楚,“首戰目標:南城區廢墟邊緣的喪屍坦克集羣。告訴維特和克梅斯塔二世,他們的長矛是第一批在實戰中捅穿喪屍坦克核心的。以後還會有第二批、第三批。”
電話那邊德爾文應了一聲:“明白。”
雷諾伊爾停頓了一下。下一句話他說得更慢,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另外——歐克利坦的運兵請求,我駁回了。但海上支援不要停。你的艦羣,繼續從海上用艦炮沿岸射擊。喪屍規模太大,能削掉一層是一層。”
“明白。”德爾文的聲音沒有變化。
雷諾伊爾掛了電話。
窗外,光柱在夜色中極淡極淡地亮着。他看了一會兒那束光,然後走回桌前,翻開那份戰損報告最下面一頁——那一頁他之前沒有細看。是陣亡名單。名字按部隊編制排列,每個名字後面跟着年齡、籍貫、陣亡日期、陣亡方式。有些名字他很熟悉,有些他從未見過。他把名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有些名字的陣亡方式欄裏寫着“晶體濺射”“陷阱”“自爆”等文字,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沒有跳過任何一個。看完之後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桌角的一摞文件上。那摞文件已經快堆到檯燈的高度了。
他沒有關燈,走到窗前。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一箇中年男人的臉,眼窩很深,顴骨突出,嘴脣抿成一條線。影子外面是暗綠色的光霧和那束極淡的白光。
他站在那裏,一直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