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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第434章 僵局 (1/3)

聖輝城,政務院頂層辦公室,新曆19年10月17日,清晨六時。

雷諾伊爾站在窗前,手裏握着一份剛送來的月度戰況彙總。文件很厚,封面上的紅章已經蓋了數次——八月、九月、十月,每一個月都是一枚新的章,壓在前一枚的邊角上,像一層一層結痂的傷口。

他把文件翻開。

第一頁是喪屍種類統計表。表上列着十七種已知變異類型,每一種旁邊都附着手繪的形態素描圖和簡要備註。素描出自灰燼族技術員之手,用炭筆在再生紙上畫成,筆觸粗糲,但特徵極清晰——那些線條不是在描繪,是在記錄。每一筆都帶着觀察者在廢墟中屏息潛伏時的緊張,帶着將同伴被撕裂後的屍體特徵轉化爲戰術情報時的隱忍。

第一種:高大力量型。體型是普通喪屍的兩到三倍,肌肉組織被暗綠色晶體纖維替代,爆發力極強,能徒手掀翻裝甲車。素描圖上,它的肩部三角肌位置被晶體撐得變了形,像岩石從皮膚下長出來。備註欄裏寫着:前世多爲軍人,骨骼中殘留的戰術記憶被病毒保留,陣亡前最後的本能——衝鋒、掩護、死守——仍在晶體化的軀殼裏空轉。它們在戰場上會重複生前最後執行的戰術動作,有的會對着已坍塌的工事反覆發起衝鋒,有的會在沒有需要掩護的對象時仍張開雙臂擋在空無一人的掩體前。

雷諾伊爾在這條備註上停了一下。他把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指尖摩挲過紙面。然後翻頁。

第二種:暗影型。體表覆蓋極薄的暗綠色晶膜,能折射周圍光線,在暗處近乎隱身。通常伏在廢墟陰影中,等人走近後從背後突襲。素描圖上,它的輪廓被刻意畫得很淡,邊緣幾乎融進了紙的底色,只有眼睛位置點了兩個極小的暗綠色光點。備註:生前多爲偵察兵或狙擊手,擅長潛伏。它們不會主動移動,除非確信獵物已進入必殺範圍。清除它們最有效的方式不是搜索,是誘餌。

第三種:喪狗。流浪犬感染後的變異體,體型變化不大,但下顎晶體化,咬合力極強,奔跑速度快,常成羣行動。素描圖上的狗嘴被着重刻畫,晶體化的下頜骨從皮肉下刺出來,像一把半張開的骨鉗。備註:最早出現在柳蔭街老榕樹下,就是咬傷賣菜阿婆的那條黃狗的同型。那條狗的屍體後來被灰燼族回收,解剖後發現其腦組織已被晶體完全替代,但嗅球部分保留了生前對熟悉氣味的記憶——它認得阿婆,它在感染後仍循着阿婆的氣味找到了她。不是覓食本能,是記憶被病毒扭曲後轉化成的鎖定機制。

雷諾伊爾把目光從這行字上移開。他認得那個賣菜阿婆。她在柳蔭街菜市場賣了十七年菜。感染爆發第三週,她被那條黃狗的同類咬穿了鎖骨。

第四種:獵人。能使用槍械,會佈置絆雷和簡易陷阱,有明顯的戰術配合意識。素描圖上畫了兩隻獵人型喪屍的配合場景——一隻在正面開火吸引注意力,另一隻從側翼迂迴。燼生在備註欄裏畫了一個星號,筆跡壓得很深:病毒保留了宿主的前額葉皮層部分功能——不是意識殘留,是戰術記憶的物理複製。它們是病毒對宿主生前技能的系統性再利用。我們面對的不是混亂,是學習。星號下面又加了一行:十月九日,三隻獵人型在封鎖牆外側用繳獲的通訊器播放了我軍制式撤退信號。四名新兵在聽到信號後本能離開掩體,遭預設火力點擊殺。此爲目前觀測到的最高級別戰術欺騙行爲。

第五種:喪屍坦克。素描圖佔了大半頁——由重型裝甲車殘骸和多個晶體化人體融合而成,履帶是無數條人類腿骨環環相扣組成的鏈條,每條腿骨的關節處都被晶體纖維重新連接,能像活體關節一樣彎曲承重。炮管是一根被晶體纖維纏繞的舊帝國導管,管壁內側有暗綠色的能量液在流動,流動的節奏像是脈搏。它射出的不是炮彈而是高濃度的暗綠色能量液,擊中目標後會像活物一樣向四周蔓延,尋找有機物附着。備註:已確認至少有二十名黑色警戒衝鋒團士兵因能量液濺射導致的二次感染而被迫截肢或陣亡。能量液接觸皮膚後七秒內滲透至真皮層,十五秒內進入血液循環,無法清創,只能在感染擴散前切除接觸部位。

第六種:喪屍飛機。由多隻飛行類變異體和墜毀戰機的殘骸融合而成,翼展近數十米,在聖輝城上空盤旋時能投下小型晶體化炸彈。素描圖上,它的翅膀不是完整的,而是由數十對單獨的變異體翅膀拼接在一起,每一對翅膀的翅根都連接着一個晶體化的人類軀幹。備註:夜間出動頻率最高。目前缺乏有效對空手段,僅能以艦載防空炮進行區域拒止。十月三次空襲共造成封鎖牆南段七處缺口。

第七種:重甲重錘喪屍。全身覆蓋極厚的晶體甲殼,雙臂末端不是手而是兩塊巨大的錘形晶體,每一擊都能砸穿混凝土預製板。素描圖上,它的錘形雙臂被特別標註了比例尺——錘面直徑近一米。備註:甲殼厚度在常規反裝甲彈藥穿透上限之上。目前唯一確認的有效擊殺方式是用重型反器材步槍從側面射擊腋下關節處,該處甲殼厚度較薄,但目標面積不到一拳大。

第八種:鐮刀喪屍。身形極瘦,骨瘦如柴,四肢被晶體纖維拉長,指尖延伸出極鋒利的骨鐮。素描圖上,它的身上掛着從生前衣物上撕下來的破布條,畫師把那些布條的飄動畫得很細緻——不是裝飾,是它們移動時不會發出聲音的原因。布條在風中無聲飄動,速度快到肉眼難以捕捉。備註欄裏燼生用紅筆加了一行字:此型會掏取人類心臟,用簡易天平稱重,擇重者食之。對人類的“味道”極其敏感——不是嗅覺,是某種能感知人類“罪感”的神骸變體能力。罪感越深者,越容易被它從人羣中辨識出來。紅字下面又有一行黑字,墨跡較新:十月十五日,帝皇禁軍一名軍士在與鐮刀喪屍交戰後失蹤。次日其心臟被發現於廢墟中的簡易天平上,天平另一端放置着數塊等重的晶體碎片。此爲該型喪屍首次展現“等量交換”行爲。意義不明。正在研究。

雷諾伊爾看到這行字時,手停住了。他的目光在“等量交換”四個字上反覆移動。不是捕食行爲。不是本能。是交換。這意味着規則。意味着邏輯。意味着病毒背後存在着某種可被理解的運作方式——而理解,往往是恐懼最深的來源。

他繼續往下看。

第九種到第十七種的素描依次排列在後續幾頁上。多腳多手多頭喪屍,身上長出多餘的肢體和頭顱,每一個頭都可能有獨立的意識殘片,必須在一次攻擊中同時摧毀胸口核心和所有頭顱內的神骸金屬片,否則剩下的肢體會自行重組。備註欄裏燼生寫道:此型最接近舊帝國實驗記錄中的“S?MANN”原型體。它們在進化,在模仿舊帝國失敗的實驗。另一行:所有多出的頭顱都在重複不同的語言片段。已記錄到卡莫納語、舊帝國通用語、以及一種尚未識別的語言。有理由相信這種語言來自病毒基因本身。

喪屍自爆型,體內充滿高濃度暗綠色能量液,靠近目標後自行引爆。備註:通常由體型較小的宿主轉化而成,移動速度快,隱蔽性強。十月七日在封鎖牆東段的一次自爆攻擊中,三名士兵在撲倒試圖阻止自爆時與喪屍同歸於盡。

喪屍寄生型,能將晶體碎片植入活人體內,碎片會在宿主體內緩慢生長直至完全替代中樞神經系統。潛伏期不明,症狀初期表現爲輕微疲勞和注意力下降,中期出現局部肌肉不自主抽搐,末期宿主會在完全清醒的狀態下感受到自己的身體被晶體從內部取代。備註:目前無治癒手段。已確認感染者全部在末期要求被槍決。最年輕的感染者十四歲,在要求槍決時對他父親說“它在用我的聲音說話”。其父爲黑色警戒衝鋒團上士,親手執行後吞槍自盡。

雷諾伊爾把這一頁翻過去。他的動作很穩,但指節按在紙面上的力度比剛纔大了。

下一頁是聖輝城防線月度戰損報告。

八月,黑色警戒衝鋒團在城南廢墟中清剿獵人型喪屍的陷阱區,遭遇伏擊。報告原文摘錄了一段倖存者的口述:我們推進到第三街區時,尖兵踩到了絆線。不是雷,是信號裝置。二十秒後,周圍三棟建築的窗戶裏同時開火。我們臥倒尋找掩護,但掩護位置已經被預設了第二輪陷阱。那些陷阱不是隨便埋的,是有人畫了我們的步兵戰術手冊之後設計的。它們知道我們會往哪裏躲。

傷亡近十分之一。

九月,帝皇禁軍在城西攔截喪屍坦克集羣。費德爾伯特的騎槍貫穿了第三輛喪屍坦克的核心,但坦克爆炸時濺射的暗綠色能量液灼傷了他的左肩。報告附了一段醫療記錄:肩甲被腐蝕出一個拳頭大的洞。能量液滲透鎧甲後接觸皮膚,燒傷面積約十五平方厘米。傷員在意識清醒狀態下自行用匕首切除燒傷部位。手術過程中未使用麻醉,傷員全程保持沉默。術後傷員拒絕休養,於四小時後重返前線。

十月,阿瑪迪斯騎士團在城北與鐮刀喪屍羣遭遇。近身肉搏中多名騎士被骨鐮割傷,傷口邊緣迅速晶體化,必須立刻切除受傷組織。報告末尾附了一份統計:本月共執行緊急截肢手術二十三次。其中十一例爲上肢部分截除,九例爲下肢部分截除,三例爲面頰及頸部組織切除。所有截除組織在離體後數分鐘內完全晶體化。病理切片顯示晶體化過程始於細胞內神骸變體蛋白的快速聚合——它們不是在破壞細胞,是在替換。

三個月的傷亡數字累積在一起,用紅筆圈了一個很粗的框。

框旁邊是燼生手寫的備註,墨跡很深,幾乎要透過紙背:科爾曼仍在休眠。但其體內的病毒核心正在以極低頻率向外輻射神骸變體信號。信號頻率約爲每七十二小時一次,每次持續七到十二分鐘。我們推測,每一次信號脈衝都會觸發城外喪屍的定向進化——新的變異類型出現的時間與信號脈衝的時間高度吻合。他在睡覺。他的病毒在替他爲下一場攻城戰練兵。

備註最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像是後來補上去的:如果信號頻率加快,意味着甚麼?如果信號突然停止,又意味着甚麼?我不知道。沒有人知道。

雷諾伊爾把戰損報告合上。紙張合攏時發出乾澀的摩擦聲。

他走到窗前。

窗外,聖輝城的街道上,裝甲車正在巡邏。履帶碾過柏油路面,碾過那些已經被碾了無數次的裂縫。柳蔭街菜市場裏,老孫的豆腐攤還在——一個用廢舊木板和塑料布搭起來的棚子,棚子下面擺着幾板豆腐。豆腐是豆餅做的,口感粗糙,顏色發灰,但在配給制下已經是難得的蛋白質來源。老孫身後那棟建築的外牆上多了幾道新補的彈痕,水泥補上去的顏色比原來的牆體淺,遠遠看去像疤痕。

封鎖牆外面,暗綠色的光霧從未散過。白天它在陽光下顯得淡一些,像一層髒髒的薄紗。晚上它會變亮,把牆外廢墟的輪廓照成一種不真實的綠色,像有甚麼東西在地底發光。

雷諾伊爾把手按在窗玻璃上。玻璃是涼的。

他想起昨晚做的一個夢。夢很短。他夢見自己站在一片平原上,地上長滿了草,草是綠色的——不是暗綠色,是那種陽光下正常草地的翠綠。風吹過來的時候草葉會彎腰,風停的時候它們就站起來。他站在草地裏,聽到身後有人叫他。他沒聽清是在叫甚麼。他轉過身。然後醒了。

他把手從玻璃上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