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輝城,封鎖牆內,新曆19年8月15日,正午。
日頭曬裂了田。南城區邊緣那片還沒來得及收割的玉米地,土塊從裂縫邊緣翹起來,苞谷稈子蔫成黃鬚須,風一吹沙沙響。老孫蹲在田埂上,摳遍土疙瘩,尋不見半粒落下的玉米。他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推着豆腐車往回走。
城裏已經開始配給了。糧票是淡黃色再生紙,正面印着麥穗圖案,背面蓋着財政部的橢圓藍章。每人每天三兩面,二兩油,一塊豆腐。豆腐攤前排的隊伍比戰前更長,但每個人遞過來的糧票都攢得整整齊齊。老孫每天凌晨起來磨豆子,豆子的庫存一天比一天少。他不知道還能撐多久。他只是在案板上把每一塊豆腐都切得比昨天更方正一些,刀落下去的位置精確到毫米。
王桂芳排在隊伍裏。她把糧票遞過去的時候,手指在紙張邊緣停了一下。今天豆腐比昨天大了一圈。她抬頭看老孫,老孫沒有看她,低着頭切下一塊,刀落在案板上,悶悶的一聲。王桂芳把豆腐放進布兜裏,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老孫還是低着頭。她轉過身繼續走,左腳有點跛,在水窪裏濺起極小的水花。
柳蔭街盡頭那棵老榕樹下,幾個孩子蹲在地上玩石子。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蹲在樹根旁邊,用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很大的圈,圈裏面畫了一個小人,小人旁邊畫了一個更大的人。她指着大一點的那個人對旁邊的男孩說:“這是我爸。他在封鎖牆那邊。”男孩說:“你爸是當兵的。”女孩說:“不是,他是送信的。他騎自行車,騎得可快了。”男孩說:“那他也是當兵的。”女孩想了想,說:“對,他是騎自行車的兵。”
中午剛過,一輛軍車停在菜市場門口。駕駛員從副駕駛座上拎下一個帆布郵袋,放在豆腐攤旁邊。郵袋上沾着泥和機油,扎口的繩子磨得起毛。老孫認得那個駕駛員——姓趙,每隔幾天來一次,把封鎖線外面寄進來的信捎到菜市場,再把菜市場裏攢下的信帶出去。
“今天有你的信。”駕駛員說。
老孫接過信。信封上沾着一小塊暗綠色的污漬,寄信地址是北境永凍荒原深處,收信人寫的是柳蔭街菜市場豆腐攤老孫。他拆開,信紙很薄,只有一頁,字跡用力但看得出來在儘量控制力度。
“老孫同志,我叫葛大柱,是北境部隊的一名炊事兵。我跟你們柳蔭街的王桂芳大姐是老鄉——她是我姨。前幾天團裏配發了凍豆腐,說是聖輝城送過來的。凍豆腐燉白菜,一人一塊。我們連有個新兵,十九歲,吃了那塊豆腐之後哭了。他說想起他媽做的家常豆腐了。班長問他哭啥,他說不是哭,是好喫。好喫到忘了怎麼說。你要是收到了,替我跟王姨說一聲——她做的豆腐,我們都愛喫。等仗打完了,我們回去喫新鮮的。”
老孫看完,把信摺好,放進圍裙口袋裏。他拿起刀,把案板上最後一塊豆腐切成兩半,一半裝進塑料袋,遞給旁邊排隊的人,另一半用溼布蓋上。他解下圍裙疊好放在案板上,對旁邊賣菜的老吳說了一句“幫我看着攤”,拿着那半塊豆腐往柳蔭街背後走去。
他穿過兩條巷子,在一間不到二十平的平房門口停下來。門沒鎖。他敲了兩下門框,推門進去。
王桂芳正坐在牀邊縫補一件小孩的棉襖。棉襖袖口磨破了,她用一塊從舊被面上剪下來的碎布補上去,針腳很密,線不太夠,還差半寸。她看見老孫,愣了一下。
老孫把豆腐放在桌上,從口袋裏掏出那封信遞給她。“你侄子。北境來的信。寄到了菜市場。”
王桂芳接過信,沒有馬上拆。她把信翻過來,看着信封上那個陌生的部隊番號,手指在番號上輕輕摸了一下。然後她拆開信,看了一遍。
她沒有哭。嘴脣在輕輕發抖,抖了好一會兒才停。她把信放在桌上,用那隻跛了的腳撐着身體站起來,走到竈臺邊,把老孫帶來的那半塊豆腐從塑料袋裏取出來放在案板上,拿起刀。刀落在案板上,悶悶的一聲。她切下三片豆腐,每一片都切得和紙差不多厚。
她打開竈火,往鍋裏倒了一碗水。水開了,她把豆腐片放進去,又往鍋里加了幾片白菜葉子,一小撮鹽。鹽在沸水裏迅速融化,只在鍋鏟邊緣留下極細極細的一圈白色結晶。她用鍋鏟慢慢攪着。蒸汽模糊了她的臉。
她把湯盛進三隻豁口的藍邊碗裏。一碗放在桌上,一碗端到老孫面前,一碗自己捧在手裏。她慢慢喝了一口。鹹的,很淡很淡的鹹。
她放下碗,用指尖抹了一下碗底那層極薄的白色鹽霜,放在舌尖上。然後她抬起頭看着老孫。
“老孫,明天我去幫忙。豆腐攤你一個人忙不過來。我腿不好,但切豆腐的手藝還在。”
老孫點了點頭。他把碗裏的湯喝完,站起來,把那封信從桌上拿起來,重新摺好,放在王桂芳的針線盒旁邊。然後他轉身走出門。走到巷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扇沒鎖的門。門框上貼着一張褪了色的春聯,只剩半截,上面寫着“平安”兩個字。
傍晚。封鎖牆內側的臨時郵局裏,一個穿着褪色綠制服的中年郵遞員蹲在分揀臺旁邊,把最後一袋信紮好口。他臉上有一道從額頭到下巴的舊傷疤,淺褐色,是之前在送信途中被喪屍抓傷的。膝蓋上纏着繃帶,是昨天騎自行車穿過南城區廢墟時被碎石絆倒摔的。他把信袋遞給軍車駕駛員,駕駛員接過,放在副駕駛座上,用安全帶扣好。
“今天這些都能送出去嗎?”郵遞員問。
“能送的都送。北境那邊的路昨天通了,東川的鐵路還在修,南邊得繞。”駕駛員停了停,“你腿怎麼樣了。”
“沒事。皮外傷。”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塊用塑料袋包着的豆腐乾,咬了一口。豆腐乾是他老婆昨晚用配給的豆腐自己做的,切得很薄很薄,用醬油醃了一夜,鹹得發苦,但扛餓。他嚼着豆腐乾,把空了的信袋摺好放回分揀臺下,站起來,推起靠在帳篷邊上的自行車。車筐裏裝着滿滿的信,有從北境來的,從東川來的,從軍港前線來的,還有柳蔭街那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用鉛筆寫在算術題背面的信——信封上歪歪扭扭寫着“雷諾伊爾主席收”。
他騎上車,車鈴鐺在巷子裏叮鈴鈴響,從巷口一直響到巷尾。
夜。政務院頂層辦公室。雷諾伊爾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三樣東西:方遠志下午送來的物資庫存週報表,德爾文從軍港實驗室帶回的實驗記錄複印件,還有一封從柳蔭街輾轉送來的信。信是那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寫的,用鉛筆,字跡歪歪扭扭。
“雷諾伊爾主席你好,我叫小苗,今年七歲,我住在柳蔭街大榕樹旁邊。我爸是送信的,他騎自行車騎得可快了。他昨天回家的時候給我帶了一塊糖,他說是封鎖線外面一個穿灰衣服的爺爺給的。糖很甜。我留了半塊給我媽,她還在醫院裏。等她好了我們一起喫。謝謝爺爺。”
他把信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遠處有炊煙正在升起。不多,就那麼幾縷,從老城區那些還沒熄燈的屋頂上緩緩飄起來。
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走回桌前,拿起筆,翻開下一份待籤文件。筆尖落在紙上,很穩。
窗外,柳蔭街盡頭那棵老榕樹下,最後一盞路燈還亮着。燈下有個人蹲在那裏,膝蓋上纏着繃帶,正在把車筐裏剩下的最後一封信塞進郵筒。郵筒的鐵皮被夜露打溼了,摸上去涼涼的。他把信塞進去,關上投遞口,騎上車走了。車鈴鐺又響了一聲,然後巷子重新安靜下來。
燈滅了。
柳蔭街背後那間平房裏,竈臺已經擦乾淨了。三隻豁口的藍邊碗倒扣在竈臺上,碗底朝上,碗底那一圈深藍色的環紋在月光裏隱約可見。王桂芳側身躺在炕上,面朝着牆上那張黑白照片。照片裏她男人穿着軍裝,站在一架飛機前面,笑得很憨。她閉上眼睛。嘴脣還在輕輕發抖,但眉心是平的。
桌上那封信壓在針線盒底下,露出半截。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裏漏進來,照在信紙最後一行字上。
那行字寫的是:等仗打完了,我們回去喫新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