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電話響了。他走過去接起來。是德爾文。
“主理任席。第二防線南側第七街區和第八街區交界處,剛纔監測到一次能量波動。燼生說和逃離實驗體的信號波形一致。她去過了。”德爾文的聲音很平,但語速比平時慢,像是在邊想邊說。“燼生說,她只是路過了。沒有停留。沒有攻擊。像是一個人在街上走,路過了一扇窗戶,往裏看了一眼,然後繼續走。”
“她往哪個方向去了?”
“舊紡織廠廢墟。燼生說,那裏地下有一條舊帝國的能量導管。她進去之後,信號就消失了。燼生派了無人機去廢墟上空掃描,沒有發現任何人。廢墟里也沒有能量殘留。像是她進去之後就散掉了。”德爾文停了停,“燼生說了一句話。他說,她不是在找甚麼。她是在等甚麼。等那根導管重新通上電。”
雷諾伊爾沉默了片刻。“告訴她,不要輕舉妄動。不要派人進去。她既然在等,就讓她等。等的時候,時間在我們這邊。”他放下電話,重新走到窗前。夕陽更低了,天邊的橘紅色正在向深藍過渡。他想起那個逃離實驗中心的女人。她在停車場說了那句話——“哥,我回來了。”然後她翻過了圍牆。現在她走進了舊紡織廠的廢墟,走進了那條廢棄百年的導管。她在等它重新通上電。她在等一個信號。她不知道那個信號會不會來。但她等。和克羅爾在算那些數字的時候一樣,和任東在寫那個“回”字的時候一樣,和老孫在泡豆子的時候一樣。等。等明天。等可能來也可能不來的東西。等的動作本身,就是一種回答。回答“你在”。回答“你還在等,所以你還在這裏”。
他轉過身,走回桌前。夕陽的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桌角那本舊書的封面上。他把書拿起來,翻開最後一頁,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後他放下書,拿起筆,翻開下一份待籤文件。筆尖落下去的時候,他忽然覺得筆尖在紙上壓出了一個極淺的凹痕——不是筆跡,是用力過重留下的、紙面上幾乎看不見的痕跡。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用指腹在那道凹痕上按了一下。然後他放下筆,合上文件。窗外,夕陽正在西沉。天邊從橘紅色慢慢變成深藍。他抬起頭,看到天邊第一顆星星正在亮起來——不是在光柱的位置,而是在光柱的左邊,在明日方舟基地那束光柱看不見了之後,天邊第一顆自己亮起來的星星。光柱被日光遮住的時候,星星還在那裏。它在等太陽落下去。太陽落下去之後,它才讓人看到它原來一直在亮。
他站在那裏,看着那顆星。他沒有說話。他只是看着它。那顆星在深藍色的天空中亮着,和那束光柱一樣——不回答任何問題。只是亮着。但它的亮本身,就是回答。窗外,太陽沉下去了,星星越來越亮。第二顆星也亮了。然後是第三顆。
他想起《如是之問》第四頁的那句話。那句鋼筆寫的、筆鋒銳利的話。“我問風,風不停。我問死去的人,死去的人不回答。但問活着的人——活着的人會停下手裏的事,抬頭看你一眼。就那一眼。那就是回答。”他抬起頭,看着那三顆正在亮起來的星星。那些星星不會回答他。但它們在亮着。亮着的那一瞬間,和活着的人停下手裏的事抬頭看你的那一瞬間,是一樣的。不回答。但告訴你——你問的沒錯。你還在問。所以你還在這裏。
他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來,翻開下一份待籤文件,拿起筆。筆尖落在紙上,他沒有再抬頭。窗外,夜色正在把整座聖輝城的輪廓收進暗藍色的天幕裏。炊煙還在升起,和剛纔一樣淡,在星光下幾乎看不見。但他知道它們在那裏。就像他知道那束光柱還在,只是被白天的光遮住了。就像他知道任東作業本上那個“回”字還在,只是被壓在廢墟下,被海水泡過,被灰燼覆蓋過。但它還在。因爲有人記得它。記得那盞用易拉罐當燈罩的白熾燈,記得凌晨四點的竈臺,記得刀刃落在案板上的悶響,記得一根手指在掌心裏劃下的橫線,記得刀架上的刀在竈火中反了一下光。記得那顆星在太陽落山之前就已經在那裏了。只是看不見。但它知道自己在亮。
聖輝城,柳蔭街,傍晚六時。
老孫和老婆坐在飯桌前。桌上擺着三盤菜,兩碗米飯。燈是白熾燈,沒有燈罩,光很白,把碗沿照得發亮。老孫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裏,慢慢嚼。他老婆也夾了一筷子,低着頭,沒有說話。兩個人喫飯的節奏很慢,筷子碰到碗沿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裏很清晰。
“下午有消息說封城了。”他老婆把碗放下,看着他。“第二防線已經築到南邊了。明天出攤,要是路上有檢查的——”
“讓他們查。”老孫沒有抬頭,繼續夾菜。“我就是賣豆腐的。查不出別的來。”他把菜放進嘴裏,嚼完,嚥下去。“再說了,那些檢查的人也是人。他們也要喫飯。也許他們也喫豆腐。”
他老婆沒有說話。她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飯放進嘴裏。兩個人繼續喫飯。窗外的天從深藍變成了暗藍,星星在屋頂的方向越來越亮。老孫喫完飯,把碗收進廚房的水盆裏。他站在竈臺前,把水龍頭擰開,水聲嘩嘩地響起來。他把碗一隻一隻洗乾淨,放回碗櫃。他做這些動作的時候很慢,很穩,像是已經做了很多年。洗完碗,他把手在圍裙上擦乾,走到院子裏。
院子裏很安靜。竈火已經滅了,鐵鍋的溫度正在慢慢降下來。屋檐下的竹筐裏泡着明天要用的豆子,水面上浮着一層極細的白沫。他蹲在竹筐旁邊,伸手撥了一下水面。豆子在水中輕輕晃動,然後重新安靜下來。他站起來,往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巷子那頭,路燈已經亮了——不是每一盞都亮,隔一盞亮一盞,光斑一段明一段暗,把巷子分成明暗交錯的格子。有一個人影正從巷子深處走過來,腳步很慢,像是不着急。那個人走到路燈下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天,然後繼續往前走。老孫不認識那個人。但他看着那個人從一盞路燈走到另一盞路燈,從明處走進暗處,又從暗處走進明處,慢慢消失在巷口的轉彎處。他站在那裏,一直看到那個人的背影完全看不到了,才轉過身,回到屋裏。
他老婆已經躺下了。屋子裏只留了一盞牀頭燈,光很暗。老孫在牀邊坐下來,脫了鞋,把腳放在冰涼的水泥地上。他沒有馬上躺下去。他坐在牀沿上,看着牀頭燈那一點昏黃的光。那道光很弱,但很穩,沒有顫。和菜市場那盞用易拉罐當燈罩的白熾燈一樣,光很弱,但沒有滅。他坐在那裏,坐了大概有五分鐘,然後慢慢躺下去。他的頭捱到枕頭上的時候,感覺到枕套上有一絲淡淡的熱氣——是他老婆的體溫留下的。他閉上眼睛。明天凌晨四點,竈火會重新燒起來,水會重新燒開,豆子會被磨成漿,漿會凝成豆腐。他會在天亮之前把豆腐裝上推車,穿過空蕩蕩的街道,推開菜市場那扇生鏽的鐵門,把攤支起來,把刀磨快。
然後有人來。然後他切下去。然後那把刀落在案板上的悶響,在空蕩蕩的菜市場裏傳出去,傳到很遠的地方。傳到一個他從來不認識的人耳朵裏。那個人也許正在政務院頂層辦公室的窗前站着,看着遠處那束看不見的光柱,聽見一陣隱約的、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聲音。不知道那是甚麼。但會停下來聽一下。然後繼續做手裏的事。問不答自明。
聖輝城,政務院頂層辦公室,傍晚六時二十分。
雷諾伊爾坐在桌前。窗外的天色已經從深藍變成了暗藍。他看了一眼窗外,那三顆星星還在,比剛纔更亮了。他低下頭,把手中的筆放回筆筒,把簽好的文件合上,放在批閱完成的那一摞最上面。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些漸次亮起的燈火。不是每一扇窗戶都亮着——有的暗着,像是不再有人住了;有的亮着,像是有人在準備晚飯,或者只是把燈開着等誰回來。他看着那些或明或暗的窗戶,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柳蔭街菜市場看到的那盞白熾燈。光很弱,燈罩是半個易拉罐。但它沒滅。那麼多的窗戶暗下去了,其中有一扇還亮着。就那一扇就夠了。他站在那裏,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他把手按在窗玻璃上,玻璃很涼,但他的掌心是熱的。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走回桌前,把桌角那本《如是之問》拿起來,放在那摞簽好的文件旁邊。深藍色的封面在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明天他會繼續簽文件。老孫會繼續切豆腐。任東的作業本會繼續在德爾文胸前的口袋裏放着。那個走進舊紡織廠廢墟的女人會繼續等。克羅爾的紙會繼續在德爾文側袋裏折着。那束光柱會繼續在明日方舟基地亮着,只是白天看不見。那本舊書會繼續放在桌角,沒人翻開,也沒人拿走。但書裏面那行字還在——“你存在,故你問;你問,故你在。”不在書裏。在切豆腐的手裏。在寫作業本的手裏。在掌心畫橫線的手裏。在把書塞進妻子手裏然後轉身走進大火的那隻手裏。在那些手停住、抬頭、看你一眼的那一瞬間裏。就是那一瞬間。就是全部。
他關掉桌上的檯燈,走出辦公室。走廊很長,燈是白的,地磚是灰的。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穩。走廊盡頭,窗外的星光透進來,在灰白色的地磚上落下一小塊淡銀色的光斑。他走過那塊光斑的時候,沒有踩到它,也沒有繞開它。他只是走過去,像是沒有注意到它。但他知道它在那裏。
問不答自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