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港外海,最後一艘運輸艇上,清晨六時三十分。
德爾文站在甲板上,手扶着欄杆。軍港已經變成了海天之間一條模糊的暗線,但他還能看見那面旗——極小的一個點,還在舊海軍訓練營主樓頂上飄着。晨風把它吹得很平,旗面上的劍與橄欖枝徽記在微弱的光線中若隱若現,越來越小,直到變成一個灰色的點,然後融進晨霧裏。
他沒有揮手,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裏。海風把他作戰背心上那些乾涸的血漬吹得簌簌響,他低頭看了一眼——暗褐色的結塊被吹掉了幾個小碎片,落在甲板上,被風捲走。他聞到海水的鹹味,聞到燒焦的橡膠味,聞到運輸艇引擎排出的柴油味。這些氣味混在一起,他覺得自己會記住它們很久。他伸手按住內側口袋裏的作業本。紙的邊緣硌着胸口,硬硬的,像一個還沒寫完的句號。他沒有把它拿出來。但他把手按在上面,按了一會兒。然後他轉過身,走進船艙。
船艙裏很擠。平民們坐在長凳上,老人靠着艙壁打盹,母親抱着孩子,傷員躺在臨時鋪在地板上的擔架上。空氣裏有汗味、藥味和海水味。德爾文沒有往人羣中間走。他在艙門內側靠牆的位置坐下來,膝蓋抵着對面的金屬板,把背靠在艙壁上。艙壁很涼,隔着作戰背心還能感到那股涼意。
他伸出手,把內側口袋裏的作業本掏了出來。塑料袋上的暗綠色血跡已經幹了,變成黑褐色的硬塊。他把塑料袋拆開,動作很慢,小心地撕開每一個封口,不想弄破裏面的紙。塑料發出輕微的撕裂聲,在船艙引擎的轟鳴中幾乎聽不見。他把作業本拿出來,翻開第一頁。算術題。歪歪扭扭的數字。9加7。孩子寫15。紅叉。他看了一會兒,翻到第二頁。更多的算術題,有的對了,有的錯了,有的被橡皮擦破了一個洞。第三頁是寫字練習。一個字寫一行,字跡從第一行的歪歪扭扭到最後一行的稍微端正了一點。那個字是“回”字。回家的回。回不去的回。
他翻到最後一頁。那裏有一行鉛筆字,和前面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完全不同——寫字的人力氣很輕,筆跡工整,像是大人的字。但墨水被水浸溼過,大部分字已經模糊得認不出來了。只剩下幾個字還能辨認:……回家……等我……他盯着那幾個模糊的字。他不知道這行字是誰寫的。也許是孩子的母親。也許是某個逃難前幫他收拾書包的鄰居。也許他自己也不知道。“等你。”等誰。等甚麼。德爾文不知道。但他把那一頁看了很久,久到引擎的震動讓他手裏的紙開始微微顫抖。然後他合上作業本,把它放回內側口袋,貼着自己的胸口。
他的右手從側袋裏摸到了克羅爾的紙。他沒有掏出來。他把手按在側袋外面,感受着那張紙的摺痕隔着布料壓在手掌上。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在黑暗中,他看見了北境的雪地。一個年輕士兵蹲在凍土上,手裏的槍栓拉不開,急得眼眶發紅。一個滿臉是血的軍官走過來蹲在他旁邊,把那杆槍從凍土裏拔出來,在他面前比劃了一下——一腳踹開凍住的槍栓。然後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衝回去了。那個年輕士兵抬起頭,看着那個軍官的背影在雪地裏越跑越遠。天是灰的,雪是白的,血的紅色在雪地上拖出一條細線。那個年輕士兵不知道自己會在多年後成爲那個軍官的副官。他不知道那個軍官會在多年後的一個夜晚,蹲在碼頭上,替他合上眼睛。他不知道。
德爾文睜開眼睛。艙壁上的小窗裏,晨光正在照進來。他把手從側袋上移開,站起來。船艙裏的平民還在安靜地坐着,有的睡着了,有的在低聲說話。他走過他們中間,走到對面的舷窗旁,透過玻璃往外看。海面上,晨光正在鋪開,從東邊的天際線向四面八方漫延,把雲層從灰藍色燒成了橙紅色。運輸艇的尾跡在光裏拖出一道細細的白線,正在慢慢消散。
他不知道那個孩子的名字。他的作業本上只寫了一個姓。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記住那個姓。但他記住了那道紅叉。記住了9加7等於15。記住了那個“回”字。記住了那行模糊的鉛筆字——回家,等我。
他站在那裏,面朝軍港的方向。軍港已經看不見了。但海面上有一道極淡的光,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反射過來的。也許是燈塔的光。也許是別的甚麼。他不知道。但他看着它,沒有移開眼睛。
聖輝城,明日方舟基地醫療區門外,清晨六時四十分。
雷諾伊爾站在門口。他沒有進去。醫療區的門是半開的,裏面透出來的燈光是白色的,很安靜。他能看到走廊盡頭的病房門——那是人間失格客住的房間。門關着。他站在門口,大約站了兩分鐘。然後他轉過身,往回走。他走得不快,但腳步很穩。他走過醫療區的走廊,走過大門,走回政務院的方向。陽光已經徹底升起來了,把整座聖輝城的輪廓從夜色中託了出來。
他回到辦公室,在桌前坐下。窗外,那束光柱徹底看不見了,被白晝的天光吞沒。但他知道它還在。明天會升起來。後天也是。
他拿起筆,翻開下一份待籤文件。筆尖落在紙上,寫了一個字——和他剛纔在醫療區門外站着的兩分鐘裏想的一樣。那個字是:“安。”
他看了一會兒自己寫的字。然後翻到下一頁,繼續簽字。窗外,太陽昇得更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