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防線彈藥存量不足三分之一。我帶隊補了一批過去,剛送達,第三波就開始了。”德爾文的聲音很平,平得沒有任何起伏。“副官克羅爾,在掩護我撤離時陣亡。傷口被神骸能量污染,已確認死亡。”他停頓了一拍。很短。通訊頻道里只有電流的沙沙聲。“補給碼頭暫時守住。紫荊公寓疏散後感染範圍繼續擴大,西側補給倉庫、南側哨塔已全部淪陷。第四防線頂住了今晚的第三波衝擊,但彈藥存量又掉到了三分之一以下。港區主通道和補給碼頭之間的地下管網全部被喪屍滲入,我已經下令封死所有管網入口。”
他想起暗區那邊傳回的消息說骨骸已經崩解了。但碼頭上這些喪屍還在動。他不知道爲甚麼。但他知道一件事——它們和那些骨骸不一樣。
“疏散情況?”
“舊海軍訓練營收容了兩千四百名平民。食品還能支撐三天。藥品不夠。抗生素、抗病毒血清全部用完了。海上撤離通道目前還暢通,但我們的運輸艇只有八艘,一次只能運走三百人。按這個速度,全部平民撤完需要八趟。來回一趟至少四十分鐘。在這期間需要守住港區南部碼頭不被喪屍攻佔。”
“你需要甚麼。”
“陸軍生化防禦旅的增援部隊已抵達港口外圍,但他們只在封鎖線外設立隔離區,不進入港區內部。我需要他們進入港區協防南部碼頭,護送平民登船。”他停了停,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球上的血絲在燈塔的光照下格外清晰。“另外,我需要至少二十艘軍用運輸艇。八艘不夠。一趟三百人,八趟。克羅爾算過——他算過每一趟需要多少時間,多少兵力掩護,多少彈藥攔截喪屍。他算完了告訴我,說,司令,能撤完。只要每一趟都準時。現在我不能讓他算的賬出錯。”
雷諾伊爾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抱歉。我很理解你的感受,但是陸軍生化防禦旅的編制不全,他們自身的隔離裝備也不夠。如果讓他們進入港區內部參與近距離接觸,感染風險——”
“你知道甚麼!”德爾文忽然打斷了雷諾伊爾的話。他的聲音不是提高了——是裂開了。像一塊被壓了太久太久的鋼板,終於在某個焊縫處崩開了第一道裂縫。“你在聖輝城的辦公室裏看着地圖和數據,你知不知道軍港一大半已經沒了!你知不知道我的士兵們在用身體堵住港口通道,因爲他們沒有足夠的路障!你知不知道那些被疏散到訓練營的平民在半夜問我——‘長官,我丈夫還在紫荊公寓,他甚麼時候能過來?’——我怎麼回答?我說他已經在疏散名單上了。但我知道他不在。我知道他已經死了。她的眼睛裏還有希望,而我騙了她。”
他把通訊器從嘴邊移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海風灌進他的肺裏,帶着燃燒的橡膠和腐肉的腥甜。他的作戰背心上全是克羅爾的血,已經幹了一半,在衣料上結成暗紅色的硬塊。他抬起頭,一架軍用直升機正在碼頭上空懸停,探照燈已經鎖定了他的位置,螺旋槳的氣流掀起了地上的灰塵。它在等他清出降落空間。它在那裏已經盤旋了一會兒了。他剛纔吼出來的每一個字,都被聽到了。
直升機緩緩降落,螺旋槳的氣流把地上的彈藥箱標籤吹得嘩嘩響。艙門打開,雷諾伊爾走了下來。他沒有穿外套,襯衫被海風吹得貼在身上。手裏沒有拿地圖,沒有拿數據板。他站在那裏,海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沒有理。
“軍用運輸艇,調到了三十五艘。半小時前從聖輝城軍港出發,現在已經在瓜雅泊港外,隨時可以進港。陸軍生化防禦旅的兩個加強連配發了最新一批全封閉防化作戰服,已在封鎖線外集結。你的命令一到,他們就進入港區協防南部碼頭。藥品——方遠志從北社緊急協調了一批抗生素和抗病毒血清,從龍域軍用貨機上卸下來,正裝車運往訓練營。”他停了停,看着德爾文的臉——那張被血污和疲憊覆蓋的、在幾分鐘前剛剛親手送走自己副官的臉。“你的通訊器一直開着。指揮所把你當前位置同步給了飛行員。我聽到了你說的話。我沒有在辦公室裏看地圖。我來了。”
德爾文沒有馬上回答。他站在那裏,海風把克羅爾留在他臉上的血跡吹乾了。他把那根結在嘴角的血痂用指甲摳掉,摳得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一件非常平常的清理。摳完之後,他開口了。聲音重新變得平了,穩了,所有的裂縫都已經被他重新焊死。
“讓運輸艇進港。讓增援部隊進駐南部碼頭。藥品優先分配給被咬傷的傷員和十二歲以下的兒童。克羅爾留下的部署計劃在我桌面上,封死的管網入口全部用水泥加固,每一處設崗哨每四小時輪換一次。每四小時。不要超時。因爲值班的人會在那裏。”
雷諾伊爾點了點頭,拿起通訊器,開始下達命令。德爾文轉身走向碼頭邊緣,那裏停着一排用防水布蓋着的陣亡者遺體。克羅爾在倒數第三個。他蹲下去,把防水布拉上一點,只蓋到脖子。那隻手——那隻剛纔還比劃過防線移交手勢的手,現在安靜地擱在身側。他把那隻手重新放好,手指伸直,掌心朝下。然後把防水布拉好,蓋住。站起來。燈塔的光掃過來,照在他背上。他沒有回頭。
聖輝城,明日方舟基地醫療區,凌晨四時。
人間失格客躺在病牀上。左臂的神經傳導已經完全中斷——不是麻痹,是從腦幹到指尖的整條神經通路被能量反衝燒斷了。左臂恢復了正常的膚色,但肌肉開始出現萎縮,手指蜷在掌心裏,無論他怎麼用力都無法伸開。脖子上的暗綠色紋路在撤離時已經蔓延到了下頜,皮膚下的能量仍在緩慢遊走,每經過一個淋巴結,就像有根極細的針扎進去。他的嘴脣是灰白色的,乾裂了好幾道口子。額頭全是冷汗,順着太陽穴流進耳朵裏。
明日方舟的AI在對他進行全身掃描後給出了診斷:神骸變體能量已侵入淋巴系統和部分骨髓組織。左臂神經傳導永久性中斷。建議立即注射高濃度神骸抑制劑,阻斷能量進一步向中樞神經系統擴散。AI沒有說抑制劑會有多疼。人間失格客也沒有問。
燼生站在病牀旁邊,手裏握着一支注射器。注射器裏的液體是暗銀色的,在日光燈下泛着極細微的光紋——那是從明日方舟的神骸金屬庫存中提取的反向中和劑。笑口常開站在病牀另一側。她穿着的白襯衫外面套了一件醫療區的無菌罩衣,袖子捲到手肘,頭髮用一根橡皮筋紮在腦後。她一直沒有說話,只是一直握着他的右手。他的手很涼,她的手掌很暖。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把自己的手指嵌進去,十指交叉,然後握緊。
“注射。”人間失格客說。聲音沙啞,但很穩。
燼生把注射器針頭刺入他左臂肘窩的靜脈。暗銀色的液體緩緩推進血管。起初,沒有任何反應。人間失格客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細紋——那道紋路和他上次在財政部金庫裏看到的很像,從燈座旁邊彎彎曲曲地爬到牆角。他想起安東尼多斯。那個老人現在也躺在醫院裏,左心室壁不規律地增厚,和他一樣,體內有某種不該在人體內存在的能量在緩慢生長。
然後疼痛來了。
不是從注射點開始的——是從全身每一處同時炸開的。像有人把燒紅的鐵水從脊椎頂端灌進去,鐵水流過每一根肋骨,每一節椎骨,每一根指骨。他的後背猛地弓起,脊椎向後彎到一個活人不可能達到的角度。全身肌肉同時痙攣——股四頭肌繃得像石頭,腹肌劇烈抽搐,腳趾在牀單上蜷縮,指甲摳破了牀單。汗水從全身每一個毛孔裏湧出來,把病號服浸透了,牀單上洇出一個人形的溼痕。心電監護儀的警報響了——心率在幾秒內從每分鐘七十次飆升到一百六十次,血壓降到了警戒線以下。他的眼睛本能地閉上了,眼皮重重地壓下來,像有人從外面按住了他的眼瞼。
他沒有叫。
笑口常開把他的右手握得更緊了。她的手指被他攥得劇痛,骨節發出輕微的咔咔聲。她沒有抽手。她的另一隻手按住他的額頭,掌心貼着他滿是冷汗的皮膚,把他額前被汗水浸透的頭髮撥到一邊。她低下頭,把嘴脣貼在他的眉心,反覆說着同一句話。聲音極輕,輕到聽不清說的是甚麼。但那句話的聲音沒有停過。
疼痛從骨骼深處繼續向上蔓延。中和劑正在和他的骨髓組織發生反應——那些潛伏在骨髓裏的神骸變體能量被強行激活,然後被中和劑逐一結合。他再也忍不住了。一聲極低沉的、像負傷野獸般的嘶吼從喉嚨深處衝出來,在醫療區的牆壁上撞擊、迴盪、粉碎。他的身體在牀上劇烈抽搐,右手握得笑口常開的手指全部發白,但他還有意識——他能看見自己左手裏甚麼都沒有,那隻手蜷在身側,像一件不再屬於他的物件。碎表在枕頭下面,錶盤是涼的。笑口常開的手按在他額頭上,掌心是溫的。
然後疼痛從心臟直接炸開。中和劑正在與心肌細胞中的神骸變體結合——安東尼多斯的病例檔案裏寫過這個過程,心肌組織的異常增生在結合過程中會產生劇烈的絞痛。人間失格客的身體像被電擊一樣猛烈抽搐了一下,左手手指在無意識中忽然全部伸開——然後重新蜷回去。他發出了一聲哭喊。不是叫,不是吼。是一個成年男人在徹底無力抵抗時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溼漉漉的、像溺水者浮出水面時發出的哭聲。眼淚從緊閉的眼角擠出來,沿着太陽穴流進耳朵裏。
注射結束。疼痛開始消退。不是一下子消失——是像退潮一樣,從四肢末端開始,一點一點往軀幹中心退。每退到一處,那一處的肌肉就鬆開,從劇烈痙攣變成輕微的顫抖,再變成極度的痠軟無力。心電監護儀的警報停止了。心率從一百六十往下降——一百三、一百一、九十、七十。他的身體癱在病牀上,被汗水浸透的牀單黏在後背上,左臂安靜地擱在身側,再也無法動彈。他睜開眼睛。灰藍色的虹膜裏沒有豎瞳,沒有白金色的光,只有極度的疲憊和一種說不清是淚還是汗的溼潤。
笑口常開鬆開他的手。她脫掉無菌罩衣,踢掉鞋子,爬上病牀,整個人蜷進他右側的懷裏。她把他的頭抱在胸前,兩隻手臂環住他的脖子,把自己的臉頰貼在他滿是冷汗的額頭上。那件白襯衫的下襬從病牀邊緣垂下來,在日光燈下泛着極淡的肥皂味——不是香水,是她昨天在醫療區洗手間裏用公用肥皂洗的。她把嘴脣貼在他的耳垂上,聲音極輕極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自己心裏掏出來放在他耳邊。
“你說過,活着的心會發光。龍袍壓了你四年。你把它脫了。現在你不用再壓着了。我愛的不是帝皇。我愛的從來不是帝皇。我愛的——從來都是那個在暗區廢墟里被我剪壞了頭髮也沒吭聲的悶葫蘆。”
她的眼淚落在他額頭上,一滴一滴,溫熱的,和他的冷汗混在一起。
人間失格客抬起右手——那隻剛纔在痙攣中幾乎握碎她指骨的手,現在極輕極緩地落在她後背上。隔着那件白襯衫,他能感覺到她的體溫。他把下巴擱在她頭頂上,閉上眼睛。
“左臂不能動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還能握你的手。”
笑口常開把臉埋進他脖窩裏。她在他腺體旁邊的那塊皮膚上極輕極輕地吻了一下。那裏還有一道暗綠色的紋路,正在隨着中和劑的作用慢慢褪色。她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能聽見。她說,我知道。
人間失格客閉着眼睛。他把右手從她後背上移開,放在她膝蓋上,手心朝上。她把手放進他的掌心裏。他握住了。碎表在枕頭下面,錶盤是涼的。指針沒有重新走動。但他的右手是溫的。
軍港,舊海軍訓練營指揮所,凌晨四時三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