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雅泊軍港,新曆19年7月18日,凌晨一時。
槍聲從凌晨開始就沒停過。
德爾文站在軍港北側舊海軍訓練營的主樓樓頂,面前是一張從門衛室裏搬出來的摺疊桌,桌上鋪着軍港平面圖。圖的邊角被海風吹得捲了邊,他用彈匣壓住。圖上標註着密密麻麻的紅藍標記——紅色是感染區,藍色是疏散通道。紅區在過去兩小時內擴大了三倍。紫荊公寓淪陷後,感染沿着港口地下管網向兩側蔓延。軍港西側的補給倉庫在一個半小時前失去聯繫,南側的哨塔在四十分鐘前失去聯繫。通往港區內部的通道上,陸戰隊員用裝甲車和沙袋築起了四道臨時防線,但每道防線都在被喪屍潮反覆衝擊。
克羅爾站在德爾文身後半步的位置。他是德爾文的副官,三十二歲,瘦高個,短髮,左眉骨上有一道舊傷疤——那是多年前在北境戰役中被彈片劃傷的。他今晚一直沒離開過這棟樓。從紫荊公寓疏散開始,他在指揮所和前線之間往返,傳達命令,確認防線位置,安撫被疏散到訓練營的平民。他的嗓音已經沙啞了,但每個字依然咬得很清楚。
“司令,第四防線彈藥存量不足百分之三十。陸戰三連的連長請求後撤至第三防線重新整編。”
德爾文沒有馬上回答。他看着地圖上那幾條越來越密集的紅線,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着。第四防線卡在港區主通道和補給碼頭之間,一旦後撤,補給碼頭的物資就徹底斷了。那些物資是疏散平民急需的藥品和食品。
“不能撤。讓軍械組從地下通道運彈藥過去。派兩個狙擊組從東側倉庫頂樓掩護。”
“地下通道已經有喪屍滲入。東側倉庫的樓梯被炸塌了,狙擊組需要攀爬設備——”
“那就給他爭取時間。”德爾文轉過頭看着克羅爾。他的眼球上全是血絲,眼窩深陷,嘴脣乾裂了好幾道口子。“告訴三連長,彈藥三十分鐘內送到。守不住第四防線,就死在第四防線上。”
克羅爾立正。“是。”他轉身走了幾步,然後停下,從作戰背心的側袋裏掏出一張對摺的紙,塞進德爾文作戰背心的側袋裏。那張紙上用鉛筆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運輸艇載量、往返時間、彈藥消耗估算、平民登船批次排序。他沒有告訴德爾文他在算這些。德爾文也沒有問。他只是把紙塞進去,然後轉身往指揮所走。
“克羅爾。”德爾文叫住他。
克羅爾站住。
“彈藥我自己帶隊送。你留守指揮所。”
克羅爾轉過身,看着德爾文。他的眼睛是灰藍色的,在昏暗的應急燈光下顯得格外安靜。左眉骨上那道舊傷疤在燈光下泛着淡白色的反光。“司令,我跟你去。地下通道的地形我比你熟。”
“你是副官。指揮所裏沒有人比你更清楚防線的實時態勢。我帶隊送彈藥,你留在這裏替我守着。”德爾文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餘地。他拍了拍克羅爾的肩膀。那隻手很沉,擱在克羅爾肩章上停了一下。不是猶豫——是某種比猶豫更輕的東西,像秤砣落在托盤上之前那一瞬間的懸空。然後他鬆開手,轉身走下樓梯。克羅爾站在樓頂,看着德爾文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海風吹過來,帶着燃燒的橡膠和腐肉混合的氣味。遠處,港口燈塔還在轉,光柱每十五秒掃過一次,照亮了補給碼頭上那些被遺棄的軍車和散落的彈藥箱。他轉過身,重新站在地圖前,拿起通訊器。
“三連長,這裏是副官克羅爾。司令親自帶隊運送彈藥,預計三十分鐘內抵達。在此之前,第四防線一寸不能退。重複,一寸不能退。”
德爾文帶着六個人沿着地下通道往西走。通道是舊海軍訓練營和港區之間的物資轉運管道,高約兩米,寬可容兩人並行。牆壁上嵌着應急照明燈,燈管有一半已經壞了,剩下的在電壓不穩中忽明忽滅,把通道照成一段明一段暗。空氣裏瀰漫着濃重的海腥味和電纜燒焦的氣味。腳步踩在鐵質地板上,每一步都帶起沉悶的回聲。
通道盡頭是一個丁字路口。左轉通往補給碼頭,右轉通往第四防線外圍的軍械庫。德爾文在路口停了一下,舉起右手示意隊伍暫停。他側耳聽了聽。右轉方向隱約有聲音——不是槍聲,是腳步聲。不是一兩個人,是很多。腳步拖沓,不規律,踩在鐵質地板上發出黏溼的摩擦聲。然後在通道盡頭的一片昏暗中亮起了密密麻麻的暗綠色光點。
“接觸。所有人,左轉,往補給碼頭方向。彈藥箱背緊,不要開火暴露位置。”
他們左轉衝進通往補給碼頭的支路。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空氣中那股腐肉味越來越濃。出口就在前方,鐵質樓梯通往地面。德爾文第一個衝上樓梯,推開鐵門——門外的補給碼頭廣場上,十幾團暗綠色的光點同時轉向了他。被感染的軍港士兵和碼頭工人,身上還穿着港口作業的橙色反光背心,眼睛在黑暗中亮着綠火。
“開火!”
六個隊員同時開火,槍口的火焰在黑暗中炸開。最前面的幾具喪屍被打碎顱骨,暗綠色的能量液從顱腔內噴湧而出。但後面更多的喪屍從集裝箱後面湧出來。德爾文站在樓梯口掩護隊員往外衝,換了一個彈匣,又換了一個。槍管在持續射擊下發燙,護木燙得握不住。隊員們已經全部衝出通道,正在碼頭上尋找掩體。
他最後一個撤出來,背對着碼頭往後退。右腳剛踏出鐵門,門框側面的集裝箱陰影裏忽然衝出一個巨大的身影。不是普通喪屍,是一個穿着碼頭裝卸工制服的壯漢。他的右臂從肩膀以下已經全部晶體化了,臂骨從肘部刺穿皮膚向外生長,形成一把天然的骨刃,撞向德爾文的後背。
德爾文右臂感覺到一陣疾風,本能地側身躲避,但來不及了。一個穿着深藍色陸戰隊作戰背心的身影從旁邊撲過來,擋在了他和那把骨刃之間。骨刃從那個身影的右肩斜切到左肋。血濺在德爾文臉上。不是暗綠色的。是紅色的。
是克羅爾。他沒有留在指揮所。他跟着德爾文進入了地下通道,一直跟在隊伍最後面。
德爾文吼了一聲,抬槍對準那具晶體化喪屍的顱骨連開三槍。喪屍倒地。他扔下槍,跪在地上,按住克羅爾胸口那道又深又長的傷口。傷口邊緣在迅速變成暗灰色,從傷口往四周蔓延。血液從紅色變成暗褐色,再變成混了暗綠色熒光的黏稠液體。
克羅爾的嘴脣在抖。他張了張嘴,喉嚨裏發出的不是完整的句子,是碎片,被胸腔裏上湧的血液打斷的碎片。
“通道……封了。”
他的手指在德爾文掌心裏動了一下。不是痙攣——是想比劃甚麼。三連長?指揮權?他用手在德爾文掌心裏劃了一道橫線。那道橫線極短,極輕,但德爾文認出來了——那是他們在北境戰役時約定過的手勢。防線移交。指揮權移交。做完這個動作,他的手指就散開了。他盯着德爾文的臉,灰藍色的眼睛裏有某種很沉的東西正在往下落。然後他找到了一個詞。極輕極輕,輕到德爾文把耳朵貼到他嘴邊才聽清。
“值了。”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更輕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幅度。灰藍色眼睛裏的光在一點一點暗下去。那種暗不是熄滅,是退潮,是從淺灘一寸一寸退回深海。然後他不動了。那隻手在德爾文掌心裏完全失去了力氣,手指鬆開了。
德爾文跪在血泊裏,握着那隻已經不再握緊他的手。周圍槍聲還在響,隊員們在碼頭上和殘餘的喪屍交火。海港燈塔的光每十五秒掃過一次,把整個碼頭照成一片慘白。他沒有動。他看着克羅爾的臉,看着那張三十二歲的臉——左眉骨上那道舊傷疤在慘白的燈光下像一條幹涸的河牀。他想起多年前他剛把克羅爾從連隊裏選上來當副官時,有人問他爲甚麼選這麼年輕的。他說,他不年輕。他眉骨上那道疤比我的還深。
他輕輕把克羅爾的手放在胸口上。然後鬆開。站起來。臉上的血還沒有擦。他把手伸進作戰背心的側袋,摸到了那張對摺的紙。他把它掏出來,攤開。鉛筆字被汗水和血浸溼了,有些數字已經模糊了,但還能看清。運輸艇載量、往返時間、彈藥消耗估算。克羅爾把每一趟需要多少時間、多少兵力掩護、多少彈藥攔截喪屍全部算清楚了,列成表格,最後一行寫着:全部平民撤完,需要八趟。前提是每一趟都準時。他把紙摺好,放回側袋。然後轉身對着通訊器,按下加密頻道。
“主理任席。”
雷諾伊爾的聲音從通訊那頭傳過來,沙啞而疲憊。“德爾文。軍港情況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