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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第432章 舊誓 (1/3)

暗區,帝國陵墓外圍,新曆19年7月18日,凌晨二時。

人間失格客靠在河牀的石壁上。左臂的傷口已經不流血了——不是癒合,是流乾了。整條前臂從手腕到肘部佈滿了暗綠色的網狀紋路,皮膚下的能量仍在緩慢遊走,每經過一個關節,關節就像被細針紮了一遍。他把碎表擱在石頭上,指針還在走。劍橫在膝上。

科爾曼的腳步聲停了之後,他沒有馬上站起來。他在聽。不是聽腳步聲,是聽地面。右手掌攤開,貼在地面上。指尖能感到碎石在極輕微地跳動——不是隨機跳動,是有節奏的。像脈搏。老科爾曼教過他:在暗區廢墟里,如果能感覺到腳下的碎石在均勻地跳,那不是地震,是舊帝國導管網絡的能量脈衝。導管還在運行,意味着地下還有東西活着。

他撿起碎表,握在左手裏。左手的手指已經不太聽使喚了,錶盤貼着掌心的皮膚,涼意順着血管爬到手腕,和那股暗綠色的灼燒感撞在一起。他沒有鬆手。用右手握着劍柄站起來,開始沿着乾涸河牀往上走——不是往陵墓方向,是往廢墟更高處。那裏有一道舊帝國時代的廢棄城牆,牆根處有一個地下管網的檢修入口。老科爾曼帶他走過一次,那時候他還是個孩子,跟在老科爾曼身後,踩着鏽蝕的鐵梯往下走。老科爾曼指着牆角那個巨大的鑄鐵手輪說,這個閥門能關掉整片廣場的導管。他問,關了會怎樣。老科爾曼說,關了,有些東西就擴散不了。他問甚麼東西。老科爾曼沒有回答。

現在他知道了。

他穿過河牀,攀上城牆基座的碎石坡。左臂在攀爬時使不上力,他用右手抓住城牆石縫裏長出來的枯樹根,把整個人拽上去。檢修入口的鐵柵欄還在,鏽得只剩半扇,輕輕一推就倒了。他鑽進通道,沿着螺旋鐵梯往下走。鐵梯在腳下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鏽屑從踏板縫隙裏簌簌往下掉。通道盡頭是控制站的鐵門,門軸旁的鏽塊厚得像樹瘤。他用劍柄把鏽塊砸掉,一腳踹開。

控制站裏全是蛛網和灰塵。牆上的能量儀表盤早就停擺了,指針歪在零刻度以下。地面還在震——導管層就在控制站正下方,那些埋在地下上百年的舊帝國能量導管仍在運行,暗綠色的光從地板裂縫裏透上來,把他的臉照成青白色。牆角就是那個鑄鐵手輪,和老科爾曼說的一模一樣,直徑將近一人高,輪緣被鏽蝕得坑坑窪窪,輻條上纏着早已乾枯的藤蔓。他把劍插在地上,兩手握住手輪。

左臂在發力時劇烈顫抖。暗綠色的光紋從手腕一直蔓延到肩膀,皮膚表面像有甚麼東西要鑽出來。他把整個人的體重壓上去。手輪紋絲不動。他咬緊牙,把左腳蹬在牆角,用腿的力量配合右手同時發力。手輪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摩擦聲,轉了一寸。然後又卡住了。他換了一口氣,把右手換到輪緣更靠外的位置,增加力臂。再發力。手輪開始轉動。一圈,兩圈,三圈。每一圈都伴隨着刺耳的金屬摩擦聲,輻條上的鐵鏽被碾成粉末簌簌往下掉。導管層裏傳來一連串沉悶的關斷聲——像遠處有人在關一扇一扇很重的門。暗綠色的光在儀表盤的殘餘指針上跳了一下,開始下降。

他靠在手輪上大口喘氣。左臂從肩膀到指尖全部被暗綠色紋路覆蓋,手指在無意識地痙攣。碎表還在左手裏,指針還在走。他低頭看着錶盤,忽然想起老科爾曼死的那天。那天暗區的天也是這麼黑,老科爾曼躺在窩棚的草蓆上,呼吸越來越慢。他跪在草蓆旁邊,握着老科爾曼那隻滿是老繭和凍瘡的手。老科爾曼的手很涼,但握力還在——那雙在廢墟里撿了無數年廢鐵的手,到死都沒有鬆開過。他最後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是從很深的地下傳上來的。地下有扇門,不要打開。

他一直沒懂這句話是甚麼意思。現在他懂了。他打開的門不止是導管閥門——是今夜他必須走下去的整條路。

然後他聽見了石門碎裂的聲音。不是青銅門——那兩扇門已經在上一次被科爾曼從裏面撞飛了。是陵墓外圍廣場邊緣那座廢棄祭祀殿的石門。有人在從裏面往外砸。一聲,停頓,又一聲。每一擊都讓整座城牆在震。轟的一聲,石門向外炸開,碎石飛過廣場,砸在玄武岩地磚上。煙塵裏走出一個巨大的身影。

科爾曼沒有走正門。他從祭祀殿的廢墟里直接撞了出來。骨刃拖在地上,刀尖在石板上劃出一道深深的溝,溝兩側的石板邊緣被高溫熔化成了光滑的黑色玻璃狀物質。他全身的暗綠色光紋比剛纔更亮——不是因爲他變強了,是因爲他身後的陵墓深處有甚麼東西也在亮。

人間失格客站在城牆半腰的檢修平臺上,透過鏽蝕的鐵柵欄往下看。祭祀殿石門後面是一個巨大的豎井。豎井直徑超過百米,深不見底,井壁上嵌滿了舊帝國早期的能量導管,全部亮着暗綠色的光。那些導管正在向井底輸送能量。井底有東西在動。

一隻金屬巨手從豎井裏伸出來,五指張開,攥住井口邊緣。每根手指有三節關節,關節處流淌着暗金色的能量光紋——和泰坦6號胸口的微型神骸反應堆完全相同的波長。手背覆蓋着暗銀色的裝甲板,板面上刻着舊帝國初代帝皇加冕典禮的浮雕:科爾曼跪在誓約女神座下,女神手中的長劍劍尖點在他的肩頭。那隻巨手攥緊井口邊緣,把井口的玄武岩捏碎了一大塊,然後用力一撐。整個豎井周圍的廣場地面都在塌陷,碎石像瀑布一樣往井裏墜落,砸在正在升起的巨大軀幹上。

第二隻巨手從豎井裏伸出來。然後是一個巨大的頭顱——高顴骨,深眼窩,薄嘴脣,和陵墓大廳裏那尊十二米高的科爾曼坐像一模一樣。它的眼睛不是雕刻出來的死瞳孔,是兩隻正在發光的暗綠色能量核心,每隻都有兩人合抱那麼大。額頭正中嵌着舊帝國的雙頭鷹徽記,鷹眼處鑲着兩顆暗銀色的晶體,在暗綠色的光海中發出截然不同的白金色冷光。

阿爾特拉維夫斯。舊帝國初代皇帝科爾曼的專屬泰坦,被封存在陵墓地下數百年。全高相當於十臺克里特拉維斯。它從豎井裏升起時,全身裝甲板自動扣合,發出連續的、沉悶的金屬撞擊聲。胸口的巨型神骸反應堆還沒有完全激活,暗綠色的光在反應堆核心裏時明時滅。右臂裝備的是一把與科爾曼本人骨刃形狀完全一致的臂刃,刃長超過百米。左臂肘部以下是一組多管能量炮,炮管在緩緩旋轉,發出越來越尖銳的嗡鳴。

它站直之後,科爾曼從祭祀殿廢墟上躍下,落在泰坦頭頂。骨刃插入泰坦額頭雙頭鷹徽記中央的接口。插入的瞬間,泰坦全身的光紋從暗綠色變成了白金色,反應堆完全激活。那道白金色的光從額頭接口處沿着裝甲板的紋路向全身蔓延,像一道被點燃的引線。

人間失格客轉身跑進修道通道。身後泰坦邁出第一步。腳掌落地的瞬間,整座城牆都在震,檢修通道頂部的鏽蝕鐵板被震得簌簌往下掉鐵鏽。他在黑暗中沿着螺旋鐵梯往下跑——不是逃向地表,是往下。城牆底部是舊帝國地下管網的樞紐層,控制站就在那裏。他已經關掉了擴散導管,但泰坦內部有獨立能源核心,關閉外圍導管只能阻止擴散,不能阻止泰坦本身。

控制站鐵門還敞着。他衝進去,靠在手輪上,透過牆壁上的裂縫往外看。泰坦停在豎井旁邊,低下頭,兩隻暗綠色的能量核心在眼眶裏轉動,鎖定了城牆底部的控制站。科爾曼站在泰坦頭頂,左眼那隻還剩一圈白金色的豎瞳正透過泰坦的視覺系統看着他。

沒有命令開炮。只是看着。

他在等。等人間失格客從城牆裏出來。等他的血脈後裔跪在他腳下。從陵墓深處到這面城牆腳下,從培養艙到骨刃,他一直在等同一件事——不是殺他,是讓他承認。承認帝位,承認血脈,承認死亡可以被撤銷而誓言不能。人間失格客把手從手輪上移開,握緊劍柄。他也一樣——也在等。等那個在他血管裏沉默了許久的聲音重新響起。不是末帝的聲音,不是第四十一任的聲音。是老科爾曼的聲音。那個在暗區廢墟里撿了他很久的拾荒老人,用自己都喫不飽的口糧把他養大,臨死前拉着他的手說“地下有扇門,不要打開”。他知道那扇門今天已經被他打開了。但他也知道,老科爾曼說完那句話之後,還說了另外一句。聲音更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但他聽到了。他把那句話刻在了骨頭裏。

門開了,就不要回頭。

他推開鐵門,走進廣場。不是走向地表——是走向那臺正在等他的泰坦。

然後他聽見了號角。不是帝國軍隊的銅號,是另一種低沉得多的、像遠處海面上傳來的霧角。從北面很遠的地方,從永凍荒原的方向,穿過數百公里的凍土和岩石,傳來一陣持續不斷的低鳴。他站住了。回過頭。城牆北面的開闊地上,暗綠色的光霧邊緣,地平線上浮起一層銀灰色的光。不是光——是鎧甲。無數穿着深灰色板甲的騎士正從廢墟高地上湧下來。胸甲上的劍與橄欖枝在奔跑中整齊劃一地上下起伏。最前面的人舉着一把改裝騎槍,身後飄着一面燒焦了一半的旗。

人間失格客站在廣場邊緣,左臂垂在身側,指尖還在滴血。他看着那面旗從廢墟高地上越來越近,看着旗上那枚被燒焦了一半的劍與橄欖枝徽記在暗綠色的光霧中亮着極淡的藍。歷代皇帝的記憶在他血管裏同時沉默了一瞬。然後他聽見末帝的聲音,極清楚,像在他耳邊——但這一次不是在提醒他。末帝的語氣裏有某種他從未聽過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敬意。對着那面旗。

他把劍橫在身前。不跑了。

北境,永凍荒原深處,凌晨二時十分。

地下四百米。巖洞裏的照明導管還在運行,發出暗銀色的微光。巖壁上刻滿了名字——不是紀念碑,是幾百年來歷任騎士團長在出徵前親手刻下的。最早的幾行字跡已經被冰蝕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強辨認出一個“雅”字。巖洞裏站滿了人。他們都穿着同樣制式的深灰色騎士板甲,胸甲左上方鑄着同一枚徽記——劍與橄欖枝,劍身用暗銀色金屬鑲嵌,橄欖枝是極淡的綠色熒光。幾萬人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在巖洞上空匯成一片緩緩流動的雲。

隊伍最前方站着一個三十二歲的男人。短髮,深褐色,髮梢被寒氣凝出極細的冰碴。臉龐方正,顴骨和下頜的線條都像他父親,但眼睛不一樣——他父親的眼睛裏永遠帶着一種隨時準備赴死的決絕。他的眼睛是很深的褐色,安靜,沉默。他是小羅蘭·加雷斯二世,阿瑪迪斯騎士團第五十三任團長。

他站在一塊從洞頂崩落下來的花崗岩上,身旁靠着一把改裝的騎槍。槍托上刻着劍與橄欖枝,槍身上有一道被彈片劃過的舊痕。他開口了。聲音很平,像是在跟每一個人單獨說話。

“我父親死在鏽蝕峽谷。他帶着九十七個人,揹着攻城錘,摸到峭壁下,把整個東側崖壁炸塌了。他自己沒跑出來。遺體到現在還沒找到。”他停了停,手指在騎槍的彈片劃痕上慢慢摸過。“他走之前給我留下這杆槍。槍栓是他從冰雕旁取回來的舊步槍上拆下來裝上去的。他說,這把槍打了多年遊擊,夠本了。給你接着打。”

他把槍舉起來,槍口朝上,橫在胸前。“阿瑪迪斯騎士團在北境地下蟄伏了太久。蟄伏是爲了等一個必須出動的時機。現在這個時機到了。暗區出了東西——初代帝皇科爾曼的屍體被感染並復活了。他叫醒了自己的泰坦。卡莫納的正規軍已經在封鎖暗區,他們的財政部長累倒在了醫院裏,他們的主理任席好幾天沒有閤眼了。他們撐了很久。現在輪到我們。”

他的目光掃過臺下那些戴着頭盔的騎士。頭盔下的臉有的很年輕,有的已經老了。有人曾是他父親的兵,跟着加雷斯打過北境遊擊,胸甲上還留着鏽蝕峽谷的彈片劃痕。有人是新招募的,第一次拉下面罩,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阿瑪迪斯騎士團不效忠於任何皇帝。我們效忠於騎士的誓約。那個誓約是我父親那一輩人在北境第一個據點的油燈底下定下來的。那時候他們只有十幾個人,十幾把生鏽的劍,一桶發黴的糧食。雷蒙德叔叔也在——他就站在你們中間。那天晚上我父親把劍插在木桌上,說了一句話。他說,爲遲到與未見的公義而戰。”

他停了片刻。巖洞裏只有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