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親說,騎士的死亡分爲三次——第一次,肉體被毀滅;第二次,信念被遺忘;第三次,事蹟被抹殺。他經歷了第一次。剩下的兩次,由我們來擋。”
他環顧臺下。一個站在前排的年輕騎士忽然用右拳砸向左胸,胸甲發出悶響。然後整個巖洞都響了——不是喊口號,只是砸胸甲,一聲接一聲,幾萬次金屬撞擊聲在巖洞裏迴盪,像心跳。小羅蘭從花崗岩上跳下來,把騎槍背到背上。
“先遣鋒隊,十萬。目標暗區,全速前進。行進途中完成戰鬥編組。攻城錘火箭發射組在進入射程後立即尋找制高點架設陣地。所有持反裝甲武器的單位優先攻擊泰坦膝關節和肘關節的能量導管接口——我們的地質監聽組在凍土層上持續監聽了一週,從泰坦能源核心的震動波形中解析出了它的結構弱點。接口在關節背面,護甲最薄處只有普通裝甲的三分之一厚度。不要和骨骸糾纏。我們的目標是泰坦。”
他拉下頭盔面罩,眼窩深處亮起淺藍色的能量光紋。先遣鋒隊從巖洞北側的隱蔽出口湧出。永凍荒原上,早已鋪設了舊帝國時代的磁懸浮貨運軌道殘段——阿瑪迪斯騎士團用了幾十年時間修復了其中最完整的一段。十萬人在軌道上展開縱隊,銀灰色的裝甲隊列在月光下像一條貼着地面流動的河,沿着凍土脊線向南推進。履帶運兵車碾過凍土,車轍在冰面上留下十道平行的深痕。
暗區廢墟城牆,凌晨三時。
小羅蘭在衝鋒途中看到了那個從城牆下跑出來的人。灰藍色虹膜,銀白頭髮,左臂已完全被暗綠色紋路覆蓋,右手裏握着一把鏽跡斑斑的舊劍。他正從城牆根向泰坦的方向跑。小羅蘭按下骨傳通訊:“全體注意,正前方,單人目標,己方。所有重火力單位,瞄準泰坦額頭中央的骨刃。等他給出信號。”
他沒有說“如果他給不出信號怎麼辦”。
“攻城錘發射組,目標:泰坦左腳踝後方關節接口。全組集火。”
六道白煙從廢墟高地上同時升起。六枚攻城錘鑽地火箭拖着刺眼的尾焰,在暗綠色的光霧中劃出六道平行的弧線,精確地撞在阿爾特拉維夫斯左腳踝後方的裝甲接縫處。第一枚破開裝甲外層,第二枚和第三枚接連鑽入同一處裂口,第四枚炸斷了關節內部的兩根能量導管,第五枚和第六枚把整個踝關節的背面炸開了一個缺口。暗金色的能量液噴湧而出,濺在地上把碎石燒成玻璃。
泰坦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吼,左腳踝失去支撐力,整個巨大的身軀向左傾斜。右臂的骨刃本能地向地面撐去,刃尖插進廢墟碎石堆裏,勉強穩住平衡。但左腳已無法完全承重。
“第二波,膝關節。”
十二枚火箭從廢墟高地上同時升起。側翼衝出來的騎士反裝甲小組也在同一時間抵近發射了便攜式導彈。彈道在夜空中交織成一片密集的火網,全部撲向泰坦的左腿膝關節。爆炸的閃光連成一片,把整片廢墟照成了白晝。泰坦左腿膝關節的裝甲被一塊接一塊地掀開,關節內部的能量導管組暴露在外,電弧在斷口間彈跳。左腿徹底失去支撐力,膝蓋彎了下去。巨大的金屬手掌撐在地面上,壓碎了好幾棟廢墟的石牆。但它還沒有倒。右臂的骨刃仍在揮動,每一次揮動都在地面上犁出數十米長的焦痕。兩名正在側翼推進的騎士被骨刃掃過,連人帶鎧甲切成兩半。
人間失格客跑過廣場。骨刃在他右側不到百米處劃過,風壓把他整個人掀翻在地。碎石砸在他背上。他爬起來繼續跑。泰坦的左膝已經完全跪地,但右臂還在瘋狂揮舞,能量炮的炮口正在轉向他。他跑到泰坦腳下,踩在那隻巨手的金屬指節上。手指表面刻着舊帝國加冕典禮的浮雕——科爾曼跪在誓約女神座下,女神的長劍點在他肩頭。他沿着手指往上跑,每一步都踩在浮雕上。踩過科爾曼的肩頭,踩過女神的劍尖。泰坦正在試圖站起來,腳下的金屬指節在劇烈震動。他把劍換到左手——左手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但還能握緊——然後用右手抓住泰坦手背上凸起的裝甲棱線,把整個人拽了上去。一直爬到泰坦的腕關節處。那裏有一排裸露的能量導管接口,和骨刃的接口是同一種類型——舊帝國早期的神骸能量傳輸標準接口。他把劍倒過來,用劍柄底部最鈍的那一端對準接口縫隙。
然後他停了一瞬。
不是猶豫。他低頭看了一眼左手裏的碎表。錶盤上的裂紋還是那些裂紋,指針還在走。他想起老科爾曼在草蓆上說的最後一句話。門開了,就不要回頭。他用盡全身力氣把劍插了進去。
劍刃刺穿了接口的密封鉛層。泰坦全身的能量光紋在一瞬間全部暗了一個色階——如同被無形之手攥緊了反應堆核心。科爾曼插在泰坦額頭中央的那根骨刃上,暗綠色的光芒也在同一瞬間劇烈明滅。泰坦的所有關節同時停止了運動,左臂的多管能量炮停止了旋轉,胸口的反應堆核心暗得只剩一圈極淡的暗綠色光環。他的干擾在控制鏈路上撕開了一道短暫的缺口——泰坦的獨立能源核心未被摧毀,但指揮信號被阻斷了大約一次呼吸的長度。
然後能量反衝來了。暗綠色的電弧從接口裂口裏噴湧而出,沿着劍身傳導到他全身。他被擊飛出去,從泰坦手背上滾落,摔在下方的碎石堆上。碎表從左手裏飛出去,落在離他兩三步遠的地方。錶盤着地,指針停了。左臂上的暗綠色紋路正在從指尖一層一層褪去——不是癒合,是那些神骸變體能量在反衝中被從細胞裏強行剝離了。左臂恢復了正常的膚色,但整條手臂的神經傳導被徹底燒斷。
他仰面躺在碎石上。第四十一任皇帝的聲音在血管裏沉默了一瞬,然後極輕地說了一句話——像是在對自己,也像是在對他。後悔嗎。他沒有回答。他用右手撐起上半身,把左手從碎石裏拖出來,伸出手去夠碎表。手指離錶盤還差兩寸。
小羅蘭看到了泰坦能量光紋閃爍的瞬間。他沒有猶豫。“攻城錘,全組,泰坦額頭骨刃,集火。”
所有還處於發射狀態的攻城錘火箭同時調整仰角。白煙在夜空中交織成網,全部撞向同一個點——那根從泰坦額頭雙頭鷹徽記中央突出的骨刃。第一枚和第二枚炸開了骨刃外層的晶體化護甲,第三枚和第四枚炸斷了中段的兩根能量導管,第五枚和第六枚正中最脆弱的刃基。骨刃在泰坦額頭中央炸成兩截。暗綠色的能量從斷裂處噴湧而出。
科爾曼站在泰坦頭頂。骨刃斷裂的瞬間他後退了兩步,肘部裂口裏湧出能量液,滴落在泰坦額頭裝甲上。阿爾特拉維夫斯發出一聲極低沉的悶響,胸口的反應堆核心徹底暗滅,兩隻眼眶裏的暗綠色能量核心劇烈閃爍了幾下,緩緩熄滅。它跪在廢墟中不再動了。像一座跪着的山。
戰場上剩餘的骨骸在同一瞬間全部停住了。不是被摧毀——是被鬆開了。那些顱骨深處的綠火同時從暗綠色褪成了極淡的灰白,然後逐一熄滅。幾百具骨骸保持着最後被定格的動作——有的正舉起長矛,有的正邁出左腳,有的半跪在碎石上——然後開始崩塌。鎧甲碎片和骨片從關節處脫落,砸在廣場石板上,撞擊聲密集而空洞。
小羅蘭穿過硝煙,走到泰坦腳下。人間失格客還躺在碎石堆上,左手伸向碎表的方向,指尖離錶盤只差不到一寸。小羅蘭蹲下去,把碎表從地上撿起來,放在他掌心裏。錶盤上的裂紋還是那些裂紋。指針停了。人間失格客用右手把表攥緊,看着小羅蘭胸甲上那枚劍與橄欖枝的徽記。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很輕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幅度。
小羅蘭站起來,轉向那片還在燃燒的廢墟。科爾曼站在泰坦頭頂,骨刃斷了一半,左肘的能量液還在滴。但他仍然站着。左眼那隻還剩一圈白金色的豎瞳正穿過硝煙,緩緩掃過廣場。他看到了那些正在崩塌的骨骸——他的禁衛軍正在他眼前化爲碎片。他看到了廢墟高地上還在架設的攻城錘發射陣地。他看到了更遠處,暗區外圍封鎖線上裝甲車羣的輪廓。這些力量單獨拿出來,他都能碾碎。但今夜它們同時站在了同一片廣場上。他的豎瞳收縮了一下——不是憤怒,是衡量。然後他轉身,從泰坦頭頂躍下,落在廢墟碎石上。骨刃拖着斷裂的刃基,一步一步走回陵墓石門。他沒有回頭看那些正在崩塌的骨骸。陵墓的石門早已被他自己撞飛,他站在空蕩蕩的門框裏停了一瞬,然後消失在黑暗中。
小羅蘭蹲回人間失格客旁邊。從腰間摘下一枚極小的東西——一枚騎士團的神骸金屬片,刻着劍與橄欖枝。他把它放在人間失格客的右手掌心裏,然後合上他的手指。
“拿着。它不是負擔。它只是一個提醒。告訴你,你不是唯一一個在走這條路的人。”
人間失格客低頭看着掌心裏那枚小小的金屬片。不是帝國雙頭鷹。他把金屬片攥緊。碎表壓在金屬片旁邊,指針沒有重新走動,但他沒有鬆開。
小羅蘭站起來,望向廣場。銀灰色的騎士們正在清理骨骸殘骸。他們把帝國士兵的鎧甲碎片從碎石裏一塊一塊撿出來,把散落的骨片歸攏到一處。有人在唱歌——不是戰歌,是一首極老的北境民謠,調子很慢,像雪落在凍土上。燒焦了一半的旗在晨風裏飄。巖壁上那個模糊的“雅”字,今天又有人刻上去了。
聖輝城,政務院頂層辦公室,凌晨四時。
雷諾伊爾站在窗前。光柱還在,很弱,很淡。不是重顫,不是極重極快——是一種平穩的、均勻的脈動。他從前夜開始看這根光柱,看到了現在。見過它在風中晃動,見過它在科爾曼的腳步下劇烈顫抖,見過它在炮火和能量反衝中明滅不定。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它如此平靜。
辦公桌上堆着兩份報告。一份是軍港紫荊公寓的疏散完成確認書,德爾文在末尾加了一行手寫:零平民死亡。另一份是暗區戰場的初步戰報。報告末尾有一行字,是燼生手寫的,字跡極潦草但一筆一劃都很用力:泰坦阿爾特拉維夫斯已被壓制。科爾曼退回陵墓。人間失格客重傷,左臂神經傳導完全中斷,生命體徵穩定。阿瑪迪斯騎士團先遣鋒隊傷亡逾萬,其中陣亡七千二百人。另——騎士團在打掃戰場時發現,那些失去能量鏈接的骨骸已在廣場上自行崩解。廢墟中發現舊帝國獨立騎士團第一百三十七分隊隊長雅格布斯·諾蘭的日誌殘卷,封面內側有一行褪色的鉛筆字,與巖壁上那個模糊的“雅”字同屬一個名字。
雷諾伊爾把戰報放下,走到窗前,在玻璃上畫了一個圈。圈是圓的,閉合的地方沒有歪。他把手從玻璃上收回來。那隻手很穩。然後他拿起電話,撥通了方遠志的號碼。
“老方。天快亮了。北社緊急會議的議題加一項——北境永凍荒原深處,有一支三百五十萬人的部隊,番號阿瑪迪斯騎士團,潛伏時間上百年。他們的團長叫小羅蘭·加雷斯二世。他父親叫加雷斯·羅蘭貝格,死在鏽蝕峽谷。今天凌晨,他們在暗區和我們站在了同一片廣場上。通報所有成員國——不是通報威脅。是通報歸隊。”
他掛了電話。窗外,天邊泛起極淡的灰白色。光柱還在。平穩的,均勻的脈動。
暗區廣場上,小羅蘭站在廢墟高處,看着銀灰色的隊列在晨光中延伸向遠方。那個年輕騎士——出發前第一個用右拳砸向左胸的那個——正蹲在骨骸殘骸旁邊,把一塊刻着帝國雙頭鷹的胸甲碎片從灰燼裏撿起來,翻過來看了看,放在一旁。然後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小的筆記本,在上面寫了幾行字。小羅蘭沒有問他在寫甚麼。他不需要問。他知道每一個騎士在出徵前都會在巖壁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如果回不來,名字就留在巖壁上。如果回來,就在名字旁邊刻一道新的劃痕。